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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D大调的沉默和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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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在漂流瓶的杂志上看到过的一篇文章,今天总算在网上找到了
还有一个我喜欢的文章名字忘记了,搜不到了


1楼2010-06-09 17:21回复
    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一个痴情的男孩,付出了所有,上天回报他的却是
    If should see you, after long year.   ——如果我会见到你,事隔多年。         
    How should I greet, with silence and tears.——    我如何贺你,以沉默以眼泪。     
       
       十岁的时候周南被送到少年宫学琴。那天下午异常闷热,父亲让他等在走廊上,自己去找老师。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周南两只手插在裤袋里,手心全是汗。父亲却久久不回。这时他听见一段琴声,从旁边的一间房子里传出来,仔细辨别,似乎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
         周南轻轻地把门推开一道缝,空旷的屋子里站着个小小的人,穿着一领雪白的水手服。当她回过头来,周南看见一双盈盈的眼睛,眼角下有颗蓝色的泪痣,像一滴眼泪欲坠未坠,让人疑心她随时会失声痛哭起来。
        “今天下午是钢琴课,你走错教室了。”小女孩撅着嘴对他说。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拉琴?”
        “老师说我资质好,给我开小灶。”她言语中似乎很得意,把“资质”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刚才是你在哭吗?”周南小心翼翼地问她。
         小女孩没有回答,把小提琴放进了琴盒里,昂着头走出了教室。
         这是周南第一次遇见甘棠,他猜想她也是来学琴的琴童。当她抱着琴盒从周南身边经过时,他发现她只到他耳际那么高。
         没有人知道小周南为什么一下子迷上了小提琴,每个星期一和星期三,他都准时去学琴。
         他在少年宫学了两年琴,但再也没有遇见那个在空空的琴室里哭泣的幼女。有时周南会想起她,比如在拉一支巴赫的D大调协奏曲时。
    后来上了中学,功课日紧,他连小提琴也放弃。而那双泪眼,像一个涟漪,在时光的湖面扩散开来,渐渐消失了。
         就这样周南上了大学.
         在大学里周南学的是高温物理,功课深奥难懂,他却有一套自己的办法,总是在考试时拿到高分,又愿意帮同学解答疑题,人人都认为他温文和善。温和的周南实则很少同校园里的人交往,女生们谈起他总是有点怅惘,真的,他对每个人都好,可是似乎对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为什么呢?连周南自己也不懂,他的心像是有一道门,开门的钥匙却丢失了。
         学校离音乐学院不远,周南闲暇时喜欢骑着车过去,听别人练习他曾练过的乐曲,偶尔有人请他也来一段,周南觉得自己连持弓的姿势亦变得僵硬了。
         和甘棠重逢是在六月,池塘里的荷花开了一大片,有锦锂在荷叶下嬉戏。周南忽然看见雪白的水手服——是一个背影窈窕的少女,穿着那样熟悉的水手服,站在音乐学院的池塘边喂鱼。他走过她身边时悄悄打量,个子没有他高,大概只到他耳际。等她抬起脸庞,周南果然看到她眼角下颗泪痣。她仍是旧模样,周南有点愣怔,他想起那个下午,那些练习D大调的日夜,这么多年,时光都走到哪里去了呢。
         周南和甘棠的这次遇见,对他来说是重逢,对她来说,却算是初识。周南曾想过要问甘棠关于小时候的事情,但他猜她早已不记得,即便记得,也是如何为逃避学琴而挨了父亲的骂,如何因一支曲子而获得了一个小秘密,他在心底对她说:我十岁就认识你。
         说认识也许是不恰当,虽然长大后的甘棠有着与幼年时一样的面孔,其实周南对她是一无所知的。真正在一起了之后,他才发现甘棠是颇为倔强的一个人,有时周南摸到她手上的厚茧,每一个茧都使他起了怜惜的意思,甘棠却不以为然,缩回手说:“多少年前就不疼了。”仿佛那手也只是她用惯了的一支琴弓。周南倒也见过她哭泣,却是为一首总也练不好的曲子,甘棠的哭都不是柔弱的,她不出声,任凭眼泪嗒一声落在地上。周南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像抚摸一只猫咪那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直至她平静下来,重新拾起琴弓和曲谱。
         周南认识的有女子婉转,有女子温柔,但偏偏是甘棠,只有她是那把打开他的钥匙。对于甘棠的性子,他想:到底是学音乐的,多少有点艺术家的脾气。说到感情这回事,又有什么道理。
         音乐学院有一个僻静的老琴房,很少有人去,不知是谁在琴房的露台上种了一大缸昙花。这里成了他们的乐土。时常周南带一本书来,甘棠练琴疲很疲乏了,他就大声为她诵读一段。琴房空阔,声音有回响,诵读声比起彼伏,犹如关关雎鸠。
         周南在这里读进了诗经读过了浮生六记,读过了雪国和吉檀迦利。
         他为甘棠念过一首拜伦的诗。
    If should see you, after long year.    
    How should I greet, with silence and tears.        
    ——如果我会见到你,事隔多年。
    我如何贺你,以沉默以眼泪。
         甘棠似乎触动了心思,没头没脑地问他:“周南,如果我们分开了,多年以后你再见到我,你会怎么样?”
         周南有点诧异,看看甘棠又一脸若无其事,于是他微笑地看着她,答:“以沉默以眼泪。”


    5楼2010-06-09 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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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1 06:3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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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大调的沉默和眼泪
      这个时候的周南沉浸在他年轻的爱情里,他把离合还只当作一个玩笑,从来没有想到过世事也许终究会辜负他,枉费他的一番心意。
            两年后先是周南毕了业,在另一所学校里教书。甘棠升上大三。他们每星期见四次面,周末在一起度过,一直如此。
            八月里甘棠添了心事,她四月就向茱丽亚音乐学院递了申请书,结果没有能通过。周南知道这是她由来已久的梦想,但他没有意识到它会成为阻隔他们的原因。那个八月他还一厢情愿地认为甘棠毕业后也会留在这个城市,然后他们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至于美国,它在地球的另一端,似乎离他和甘棠太遥远了。
            周南没有询问甘棠的想法,他忙着像以前一样安慰她,拍打着她的后背,等待她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的甘棠开始愈加勤奋地练琴,除了练琴,就是背英语单词。她苦笑着对周南说:“连说梦话也是英语。”练得上了火,嘴唇上边长出一个疔子,奇痛无比,说不肯浪费去医院的时间,就一直忍着。这种刻苦,近乎自虐。
           周南问到城东有个出名的中医,中午下了班,骑着自行车就去了。八月的天气还很热,路上一直亮红灯。周南心里一急,两只手里就出了汗,一不小心连车带人撞到栏杆上。伤得不很严重,左脚的脚腕扭了,到了老中医那里,已经肿起老高。配了药回来 ,他又不太会煎药,惟恐药熬干了,一遍一遍地到厨房里去看。等到甘棠吞了回去。周南只说:“从来没见你这么爽快地喝过中药。”
           这样周到这样好,甘棠还是去了美国。临上飞机时前周南去送她,出奇的话少,末了只说:“早点回来 。”倒像她不是去美国,只是出门旅游。甘棠在飞机上拆开周南给她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方闲章,刻着“几许温柔”。甘棠想起这个沉默的男子,想起他点点滴滴的好处,藏了许久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她暗暗下了决心,三年后就回来 ,跟他在一起。
           甘棠走了以后周南仍旧经常去音乐学院,在往返的电车上他戴着一只耳机,听甘棠留给他的CD,里面翻来覆去只有一首她经常练习的《爱之欢乐》。周南听着听着就会产生错觉,仿佛甘棠还没有去美国,她正在老琴房里等着他,等他一进屋子,便从门后跳出来蒙住他的眼睛,稚声问他她是谁。
           这种错觉很快就消失了,周南正从一个梦里清醒过来,他不再能听见熟悉的练琴声;做好了樱桃肉,也没有人跟他抢着吃了。有时他习惯拿起电话,拨出那个号码,电话那头告诉他:“您呼叫的用户已停机。”这一切,曾经是他生活的主要内容,可是现在统统拆离了,把他一个人丢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不禁猜想甘棠的生活,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异国,她又不是一个肯轻易求助的人。想到放心不下,就拨电话过去,电话里两个人似乎都忘记了如何说话,只会不停地问:“你好吗?你怎么样?”
           后来还是周南细致,每次打电话之前,把要叮嘱的事情一条一条地写在纸上,一一交会付给甘棠。尽管这样,两个月下来,电话费还是一笔不小的数额。
           国际长途太贵,电子邮件又显得生硬,那么只剩下写信这样古老的方式。开始的信里他们大段大段地回忆相处的时光,每一件小事都被挑出来细细打磨、上色、抛光,连两个人偶尔一次赌气,也成了值得回味的细节。
            然而这种回忆也在太长的往返过程失去了意义。
           周南在信里说到昙花要开花了,一共结了三个蓓蕾,婴儿拳头那么大一朵朵。有关这盆昙花的往事那么多,周南密密麻麻地写了三页纸。写信的时候周南心里充满了酸涨的温柔,他把信纸折好又折开,重复读了三遍,才把信寄出去。
      


      6楼2010-06-09 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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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信从寄出,到甘棠的信寄回来 ,需要一个多月,这对周南来说太长了。他每天路过传达室,都要把写着信件名单的小黑板看了又看,惟恐错过。等到甘棠的信终于收到了,期盼的心情已经淡得像一个泡影,他捏着那封厚厚的信,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甘棠的回信里倒是对昙花显出莫大的兴趣,她要求周南拍两张昙花的照片寄给她。可是这个时候,花早就开过了。周南苦笑着想:上哪里去给她拍照片呢。
              暑假周南跟着学校的旅游团去了丽江。本来以前他和甘棠就计划要去,由于各种原因却没能成行。丽江果然是一个秀丽的小城,城中有流水穿过,当地人就蹲在水边的石阶上淘米洗衣,小院子里隐约露出一两支白色的茶花, 石牌上刻着“坐花醉月”。周南走在最未,用一只相机拍了整整三人胶卷,打算寄给甘棠。他一边拍,一边暗自设想和甘棠一起来会是什么情景。有一刻他从镜头里看去,甘棠恍惚就在他眼前。周南发现,他原来是那样的想念甘棠。
        晚上同事们都去听纳西族古乐,周南一个人留在旅店里给甘棠写信。他写了一个开头,不满意,把纸揉成团丢在地上,重新再写,还是不满意。纸团丢了一地,窗子外面滴滴哒哒下起了雨。周南心头上像压了一块铅灰色的云,有一个念头似雷电声从云底翻卷上来,轰隆隆地告诉他:去,去给甘棠打电话,说很想她,要她快回来。
          
        念头一旦兴起,周南便再也无法把它克制下去,他知道要甘棠马上回来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多么想把这一句话大声地说出来,哪怕只是说说也好。
             旅店里没有通国际长途,周南冒着雨一家一家杂货铺问过去,都说没有电话卡。中途他几乎想放弃了,却又那样的不甘心,一次次劝自己:再找一家,就一家。结果跑遍了整条街,总算给他找到一家。他握着电话卡,才发现衣服都湿透了。
             站在电话亭里拨那几个号码时,周南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电话拨通后,响了三声还没有人接,若是往常甘棠早就把电话接起来,她总不会不在家吧,她怎么可能不在家呢?接着,响声一次比一次漫长,嘀——嘀——直到听见机械的应答声,周南像是不相信,按了重拨键。
             雨哗哗地下大了。劈劈啪啪地打在周南头顶的忙乱亭上,像是一阵一阵的敲门声,敲的却是一扇似乎永远也不会打开的门。
             周南在电话亭里把那个号码整整拨了十次,他已经明白了甘棠不会来接这个电话。周南第一次意识到,他和甘棠已不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了,这个时候,她那里正是艳阳高照的白天。而没有回音的拨打,也许只是为了给自己刚刚还热烈的心一个交代。最后一次,周南对着电话哼起了那支《爱之欢乐》。
             在这个下着雨的夜晚,路上没有一个人,街边的电话亭里是周南与他无人接听的爱情。
        天气凉了。周南在渐起的秋风里给甘棠写信,一坐就是一个上午,纸上却是空白,他有点不知道该对她讲什么。他想嘱咐她多穿两件衣服,却拿来不准彼岸的气候冷暖,以前每天准时收看世界天气预报,现在不知道都疏忽了。有时他在信里写写他的课题研究他的学生还有同事,甘棠对此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回信里说:请不要再提起你的高温物理,你简直像一个古怪的传教士。
             可是除却工作,又能说什么呢?周南的生活数十年如一日,早已令闻者厌倦,甘棠的信里面也少有关于人的情节,夹杂的全是他不认识的人和事。她甚至不提到自己,短短的信里似乎就为了说一只名贵的琴。周南悲哀地发现,也许如今在甘棠心里,他甚至不如那只叫斯特拉底瓦里的小提琴。
             两人话不投机,信便越写越少了。有一次甘棠在电话里说起周南送她的那只印章,不小心被她摔坏了。她说哎呀,真是对不起,然后吃吃地笑了。这样的无关痛痒,周南竟也跟着她笑。事后他曾想再给她一刻一只一模一样的,转念又觉得多佘,觉得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他想,原来他们都是这样凉薄的人。
        


        7楼2010-06-09 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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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更是无话可说,只会问你好吗,你现在怎么样?和当初一般的问话,其中的含义,却是差了半个地球的距离了。
               周南或许真的像一个传教士,只是他离他的天国越来越远。
               快过年的时候周南去给甘棠配药,他其实知道每次给甘棠寄进去的中药,她很少煎来喝,最后过了期,也只有扔掉,但他还是照样去了城东的老中医那里。中途周南路过音乐学院,下意识地迈了进去,好久不来,学校里正在大兴土木,到处堆着建筑材料。大概是放了一段路才想起,他应该去看看老琴房的,也不知道拆了没有。在路上他试图回忆从前的情景,但始终是些模糊的印象。就像偶尔在抽屉里翻出一本小学时的学生证,怎么也不确信那照片上的人是自己。
               有些事情,一旦忘记,便再也记不起了。
               周南到了老中医那里,才发现铺子关着门,门上贴张大红纸,写着“新春大吉”。雪地里星星点点都是红色的爆竹纸,几个穿得像小熊的孩子在追逐打闹,有主妇提着满满一篮蔬菜回家,老太太抱着一盆水仙,枝叶上拴着小红布条,人人都在准备过年。
          周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普天同庆的欢乐中,慢慢地觉得了凄凉。
               而这天夜里,周南接到甘棠的电话。电话里她长久而沉默,最后说:“周南,分手吧。”周南像是没有听清楚,问:“你说什么?”甘棠这次很果断地回答:“分手吧。”随及挂断了电话,再拨过去已经找不到人。
               周南就这么失去了甘棠。他只是觉得再平静不过了,如同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倒了下来。他一如往常地上班,下班,走路,和人谈笑,劝自己努力加餐饭,劝自己添衣。有时在难以入睡的夜里他想起甘棠,便换进一支摇滚乐来听,在闹哄哄的声音里睡过去。
                年少的时候我们都以为爱情的死亡是因为无法治愈的绝症,是因为天地崩塌海枯石烂,是因为横刀夺爱的一刀。不知道爱情也可因为无数令人气短的细枝末节,因为无意的蹉跎,而一点一滴地流空。
               得知甘棠即将结婚的消息,是在一年后。彼此周南已经辞职了工作,打算到云南的边远地区去教贫困的孩子读书。
               在离开这座和甘棠曾共同生活的城市时,周南在邮筒里投下了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那封信里,他写了两行字:
          如果我会见到你,事隔多年。
          我将如何贺你,以沉默,以眼泪。
          


          8楼2010-06-09 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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