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雨洗彻白鹇翅稍，檐庇下，视线漫糊乃不见鸟兽真身，但闻鸟鸣清聒、盿得叶稀沟谷里，鹇群丰满的冠首纷置各处。汴城的秋雨没有霆激，不必担愁在草树中憩睡的生灵的安危，或忧虑谁在电赩下被迫成为祭器；在澄观斋，已许多人不执簳撑伞而行在雨湿中。
其中侍仆很早失去根繇，如断根的浮萍，飘索在杂遝的皇城中，就此，他们应我消殄名讳的示下，再不必回应疏庸的传唤。我通常无意面见和指使侍者，少召，彼此更多是无言。今日使女有慕史者，随我入此亭落，取巧一壶袁州金片、并坐共饮。
我问她，无名姓的日子过得如何。
她假意谨饬，因秋凉而守捉茶盏在手，轻轻吟玲：“您说过，奴家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无需套俗以讳疾忌医。”
她的瘦指不肯承就眼下绘有鹧鸪斑纹瓷碗的热抚，尽在骨接之间泛起燃燃的红，秋固然很凉，却不至于此。“你要喜欢冷雨。水中禅机史中有载，你应该知道。”我注视她，她无声垂落下朴素的眼盖，茶水氤起续续雾气，自然造胭最是好看。
茶过三巡，日走在亭榭以外。我问：“天总是由曒至崇，哪日有所变？”
大约宿斋第一日我便洞觉她的文气，虽不句句提及，亦无心谈论学途，只发善赠过她许多史册，一来而去，我们已存有挚睦的友谊。使女抬头，看向东侧：“雍熙二年重阳夜，东边圆火似阳。众以为日出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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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阆疏雨后，元穹载见昏晕之色，云向北而行捷，万般曝露中，即似那素胚初提以哑质回青之釉料，于苍苍然间，无意迎合这壶闱愈长难渡的晚秋。而我向来待此厌极，因汴都的混沌与埃垢，总易在如此悲怨的夤秋之夜叫人一览无余。一场浓繁燃烧的梦后，由仆媵牵撑着玉京之紋的竹伞，自仁明殿中而出，未着寻常笑意地，曼行于这檐马敲风的冷雨之中。
珠履行踏着当日之早暮，至长亭之侧时，暮已渐如畴昨之酌花：不过一盏似星芒般的孤檠，竟引迸那一场恰来推波助澜的“山火”。它未曾吞我入腹，反使王朝的主人，再度向我投以久不曾见的、温煦的目光。于是见暮、如见火时，愈觉其中和蔼与可亲。
然亭外女声即自此刻遥传。我本无意为此间听窃之客，却犹不免因此而驻足。复曳影自亭廊中来，惊破这悖逆之新议，“天虽惊于燃暮之火，壶闱待之却缄口，纵日迁而事移，亦鲜议于此。”
冷雨的潮动尚未逼退未消的茶气，炉火燃尽的味道使我忆起入以蕊珠正殿的第二夜，风复自缠悱中，带来前夜的遗迅。
缓抬眼檐，偏颐轻望与两道单薄的影子，暮使她们的轮廓很深，就着轻薄的雨幕，一步、两步，渐近着，涓音又启，“无波如无变，然变数向来难料，天由曒入祟，何处不好？”

雨偎烟鬟是标记冷秋行踪的一种规则，羽翠、珠络都该暂时敛避光芒，待发茎有漱，貌色溋溋时，方知零雨是如何将水的偈文嵌入其中的。然而当她髻身清净地现法亭外，肩侧竹柄一如塑莲的藕肠耸立无言，我凝视过后，于是见不得秋的序息。
那张竹设的遮蓬理应从更远的地方行进而来，伞面上雨脚分散出杈，绝非几步淋漉能达，而秋雨什么也没说，只在八根伞骨撑拏的天地里，辅纳暮晷澄滤下杏色的孤影。若非她裙襕上结穗因风飞舞，破此界畔，便要将亭外暂驻的翳障看作圆罗曜来对待了。
午亭无有幔门，禁庭辖制下戒守的长度，与水帘到檐阴的距离相仿，使女身在其中，比我懂得秋毫无犯，因而不得不遽然噤声。我择两根手骨，效使女的置碗无声的柔需形容，撑座缓缓起身，微使脊膂前压而道安，过后视线闲错在雨亭之间，很不受止地阔想使女时前对燎燃之境的绪言，竟看茶雨是火，看人也是火。
我笑，未怨詈于她破闯我二人闲谈的不韪：“五浊八苦为火，宅若生此变，自然处处不好。”偶向亭阶倩影睹送一视，即观她避雨如避火，才肯言，“娘子不如进亭小坐？”
——幻影重重，我虽舍就一座空闲，然而茶凉炭弱，恐早不适宜待客。
使女再低颏颊，要走。我知晓她欲借备茶之由遁辞，偏说：“嗳，我们方才不曾擅加非议，只聊史事。是与不是？”她颔面轻动，摇出一层薄红，向客称说了：“纯婕妤，奴家确在谈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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氲熇的暮火使壶闱的秋色更显秾深，雨融化于其中，渐似零落的鲛丝，与风一道牵纵起袖摆与纨衫，遂我以此作为对她的回答，便施然由仆媵微凉的指中接过那一柄瘦管，任淋露沾洇着罗摆，自丈外抵入这避世的孤亭。遗闻早随秋的到达而谝传，傅构的新说恣成为一个又一个失真的诡案，我们早已失去见其全貌的能力，而我亦难免俗地，偶也自梦中，疑奇于他的缘由。
观见这恪行的礼仪因已习惯，反使我很难再觉愉佚，行效着故设的轨程，举止与行貌正源来于仁明银殿的主人。念待此处，不免又欲绽以轻笑。雨滴于是落得愈发彷徨，伞落孤亭时，她已将我先前之问尽答。
遂我望与亭中她客，矫以柔煦的目光缓作起无声的打量，尔后笑自微弯的檀唇漾开，“既说论史，待此我却有不同之议，便也妄添一言。”
款而入座，未有请她再添一盏之意，只轻声道，“以寻常论，如此之言倒也确然，只是，太祖昔以火德称朝，既有火盛，焉知此非新日之转机？”
如燃之暮中逢值一场新遇，垂睫聆闻着主与仆的迎望，便又笑得很深，“我来时太轻，倒像一时惊扰了你二人雨中煮茶的闲情。史不问出身，尽谈又有何妨。莫非，是觉我方才所言太重，于此不敢再议了么？”

伞檐收置的刹那，恍见昔年所有屈抑的雨滴，一并随颩风注进亭槛，些些掉掉。
使女警竦地凝视石阶滑落奔逃的雨痕，面露佛郁，像尚不耽学的我幽闭在唇内苍白的一颗圆齿。大约此位游女的访猎，较茶饲更不易摄照，较淫雨更不易烘晴，甚至这座狭亭也逐渐效摹成其口中雍熙二年的青宫：它让淅水远走，转而庇卫起炉膛里布散的火星。
我对史编缺乏裁判的赋质，犹之乎在六度与三十七道品的业课修习中，仅保有对身受心法的暂刻专谨，而余下不谈的，尽多是散漫在神意中关于五行自然的真理如已。反是此种偏门的究学，令我有了驳答的机鉴：“皈不知新日有否转机，而自古比相生间相胜的法则，奉行者皆为安定。”避辞她因风扬起的襕勒，以祭生时颡鱼痴辜的眼神迎致，“引火焚宫，怎生安定啊。”
纵言有至，在她步入这片流地之前，使女已教我知：博闻多能曰宪，正德美容、敬順事上曰恭。如此上谥笔涂在他陵寝碑上，养癕丛生野草——而那柔肕不斩的真水，却淡然消涸在权谲中，再无闻无誉……
暮霞剃掉赤须，很快将不再有这样清靓的天仆为我们扫净石路，闱亭内外，自然在遏岨一切聒挠。我再次真实地凝视她，在她瓷中有轻红的面酥上、清越高调的言辞中，断定她此刻遗落的是绝迥于寻常的骄诞，于是我无心再作复，只问：“你我并不洽熟，皈是那处和了您的主意，苦您来与我‘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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