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乙己是学了Lua而使用Love2D的唯一的人。她终日穿着不合时季的绿外套，带着本边角卷曲的笔记本。她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元表、原型，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她叫空夏，又因为只她一人用Love2D，别人便从鲁迅文章里替她取下一个绰号，叫做空乙己。
空乙己一到论坛，所有做游戏的人便都看着她笑，有的叫道，“空乙己，你朋友又用闭包定义类了！”她不回答，对论坛里说，“我昨天又发现一个内存泄漏，修复了。”便排出自己写的代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在炫耀你的Lua了！”空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教人Love2D，结果人家听不懂你的元表和类。”空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教技术不能算炫耀……优化！……Lua的事，能算炫耀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闭包内存泄露”，什么“__index元方法模拟继承”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论坛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空乙己原来也学过CYF，但终于没有学成，又不会营销；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会写Lua，便替人家做些代码，换一碗饭吃。可惜她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做不到几天，便连人和笔记本，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她写代码的人也没有了。
空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CYF工程师谈天，便只好向新手说话。有一回对一个新手说道，“你用过Love2D么？”那新手略略点一点头。她说，“用过Love2D……我便考你一考。引入love.graphics模块，怎样写的？”那新手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空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代码应该记着。将来做游戏的时候，画图要用。”那新手懒懒的答她道，“谁要你教，不就是local lg = require 'love.graphics' 么？”空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用笔帽敲着笔记本，点头说，“对呀对呀！……love.graphics有四种引入方法，你知道么？”那新手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空乙己刚用钢笔蘸了墨水，想在本子上写字，见新手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空乙己。她便给他们语法糖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冒号，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笔记本。空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本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函数调用时省略的括号，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空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她，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的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空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着一个课题呢！”我才也觉得她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写Java的人说道，“她怎么会来？……她被Lua的计算机代数系统吊着打。”掌柜说，“哦！”“她总仍旧是研究。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研究到符号运算上去了。符号运算的东西，做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texer，后来是ast，写了大半年，化简还是不会做。”“后来呢？”“后来化简还是不会做。”“不会做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放弃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引入一个模块。”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空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她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匿名函数，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闭包，用链表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引入一个模块。”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空乙己么？你还欠着一个课题呢！”空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代码，模块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她说，“空乙己，你又研究新东西了！”但她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研究，怎么会打？”空乙己低声说道，“语法，法，法……”她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打包了模块，端出去，放在门槛上。她从破衣袋里摸出四百行代码，放在我手里，见她满手是汗，原来她便用这手机敲的。不一会，她调完模块，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写完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空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空乙己还欠一个课题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空乙己还欠一个课题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她。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空乙己的确放弃了。
空乙己一到论坛，所有做游戏的人便都看着她笑，有的叫道，“空乙己，你朋友又用闭包定义类了！”她不回答，对论坛里说，“我昨天又发现一个内存泄漏，修复了。”便排出自己写的代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在炫耀你的Lua了！”空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教人Love2D，结果人家听不懂你的元表和类。”空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教技术不能算炫耀……优化！……Lua的事，能算炫耀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闭包内存泄露”，什么“__index元方法模拟继承”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论坛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空乙己原来也学过CYF，但终于没有学成，又不会营销；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会写Lua，便替人家做些代码，换一碗饭吃。可惜她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做不到几天，便连人和笔记本，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她写代码的人也没有了。
空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CYF工程师谈天，便只好向新手说话。有一回对一个新手说道，“你用过Love2D么？”那新手略略点一点头。她说，“用过Love2D……我便考你一考。引入love.graphics模块，怎样写的？”那新手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空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代码应该记着。将来做游戏的时候，画图要用。”那新手懒懒的答她道，“谁要你教，不就是local lg = require 'love.graphics' 么？”空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用笔帽敲着笔记本，点头说，“对呀对呀！……love.graphics有四种引入方法，你知道么？”那新手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空乙己刚用钢笔蘸了墨水，想在本子上写字，见新手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空乙己。她便给他们语法糖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冒号，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笔记本。空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本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函数调用时省略的括号，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空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她，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的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空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着一个课题呢！”我才也觉得她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写Java的人说道，“她怎么会来？……她被Lua的计算机代数系统吊着打。”掌柜说，“哦！”“她总仍旧是研究。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研究到符号运算上去了。符号运算的东西，做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texer，后来是ast，写了大半年，化简还是不会做。”“后来呢？”“后来化简还是不会做。”“不会做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放弃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引入一个模块。”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空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她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匿名函数，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闭包，用链表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引入一个模块。”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空乙己么？你还欠着一个课题呢！”空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代码，模块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她说，“空乙己，你又研究新东西了！”但她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研究，怎么会打？”空乙己低声说道，“语法，法，法……”她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打包了模块，端出去，放在门槛上。她从破衣袋里摸出四百行代码，放在我手里，见她满手是汗，原来她便用这手机敲的。不一会，她调完模块，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写完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空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空乙己还欠一个课题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空乙己还欠一个课题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她。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空乙己的确放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