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错愕地望向身旁的少年，就像被在课堂上被突然点名问到了没有头绪的难题，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自从她开始独自在这个世界上艰难求生开始，她早已把自己真实的情感从身体里割裂开来。为了不使希望落空，为了不让自己再次受到伤害，面对他人伸出的手自己总会下意识逃开。可是此刻眼前的少年那双蔚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的认真神情让她明白，自己没办法依照过去的经验将这个问题的答案随便敷衍过去。
“啊……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在梦中见过的人。”最终她还是选择生硬地把话题转到少年先前问出的那个问题上。
为强迫自己从那片令她心神不宁的蔚蓝之中移开视线，艾玛侧过头望向窗外的繁星闪烁的夜空。明明下午有一段时间还是阴云密布的模样，到了傍晚时分乌云却散开了，现在泛着墨蓝色光泽的这片星空看上去干净又明朗。
“我……很希望能和她像梦境中那样相处，但是……又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感。虽然记不清梦境的内容，但是总感觉在那之后好像发生了很悲伤的事。”回头看见对方流露出如她意料之中一般若有所思的神色，艾玛弯弯嘴角牵起苦涩的笑容，“很奇怪吧？对一个连内容都记不清的虚幻梦境一直耿耿于怀。可是越是想着不去在意，就越害怕真的会变成那样。”如果努力地付出真心最后却落空，或许一开始就避开是更好的选择。

“不会。”本以为身旁的少年只会对她这段毫无来由又意义不明的倾诉感到困惑，奈布的语气却是出乎她意料的自然，“就算是虚幻的梦境，你因此感觉到的烦恼不也是真实的吗。”
“烦恼吗……说到底我到底在追求什么……早就全都弄不清楚了。”艾玛轻呼出一口气后在沙发的角落蜷起身体，“好奇怪啊，一直以来我应该是拼命想要活下来的吧……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活着……真的是存在某种意义的吗。”不由自主就将内心的迷茫一股脑倾诉出的艾玛有些微怔地看着少年的双眼，每当注视着那双像海洋一样拥有深邃色彩的眼睛，她才能深刻地体会到隐藏在对方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外表下所流逝的那些岁月。时间没有在少年的外表上留下任何痕迹，却给予了他仿佛能够知晓一切的灵魂。
“啊。”少年没有避讳她探寻的直白视线，淡淡地开口，却说出了出乎她意料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欸？”正在心中暗叹于对方成熟稳重的言谈举止时，收到如此不靠谱回答的艾玛蹙眉看向对方，可对方的视线却像先前的她一样投向了远处的夜空。

“嗯，我当然不是什么都知道啊，只是活的时间久一些，现在还死不掉而已。”似乎是感受到了她过于强烈不满的质疑视线，奈布无奈地笑了笑，“生命的意义什么的，我觉得还是个挺复杂的问题的。不过呢——”
“像这样烦恼着生命的意义，不也是活着才能做到的事情吗。”
迈着猫一样悄无声息的轻盈步伐越过她走到窗前的少年拉开窗，让微凉的晚风注入到房间内，“就像能看到远处的星空，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都是只有活着才能切身体会到的美好。活着的过程中感受到的痛苦也是，只有活人才会因为感到痛苦而哭泣。”
“至于艾玛你刚才烦恼的内容，我觉得说不定是一样的。只有去经历，才会知道最终结果不是吗。梦境也好预感也罢，终归都是无法对你造成伤害的虚幻未知而已。”
“人总会恐惧未知，恐惧自己所不了解的东西。那么，就这样继续不去接触就好了吗？至少对于艾玛你而言，因为恐惧而推开想要成为朋友的人，不会因此感到后悔吗？”
“后悔没有做过的事情，会不会比后悔做过的事情更加令人遗憾呢。”

“建议的话，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站在星空下的少年仿佛披着身后的星辉朝她走来，在为所说的话语做了个最后的总结后安慰般轻拍她的肩，随后越过她的身旁缓步走向客厅外。
“……奈布。”被艾玛突然出声叫住后，奈布迈向前方的步伐一顿，“关于那个问题……我只能想到，我不会后悔……遇见你这件事。”
“……是吗。”鼓起勇气背对着奈布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后，艾玛听到身后的少年带着不为人知的复杂情感低声回复道，随后他又轻笑一声，“那对于我来说就已经是很好的答案了。”
“还有……谢谢。”
“感谢的那些话就不必说了，如果真心想答谢我的话……不如明天带我一起去上学好了。”听着少年末了似是漫不经意般提出的那个要求，从思索中抽出神的艾玛表情僵硬地转过身，身后却早已不见了刚才语出惊人的那个少年的身影。
“……什么？！”

几场秋雨过后，街边的绿化带里的树叶开始渐渐由初秋时生机盎然的深绿失去水分变成干瘪的枯黄色，然后随着秋风吹落一地。簌簌落下的枯叶像上下翻飞的蝴蝶一样翩然被风带向天空中时，总有行人停下匆匆的步伐，用目光无声地描摹着这场盛大的生命落幕之景。
只是面对此番令人叹惋的景致，艾玛心中却生不出半分驻足欣赏的闲情逸致，带着些许不易被人察觉的慌张心情，她低头避开与迎面而来的路人的目光接触，不自觉地紧了紧手中握着的背包带子，暗自祈祷着今天在学校的行程能够一切顺利。
而令她表现出这幅如履薄冰的紧张神态的“罪魁祸首”此时正蜷缩在她身后背着的背包里，时不时还因为颠簸和拥挤不安分地晃动两下身子，吓得她连忙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后压低了声音叮嘱道，“不要乱动啦，如果在学校被发现就糟糕了。”
“嗯。”少年的声音从身后的背包里闷闷地传来，“还没到吗？”
“怎么会有那么快啊。”艾玛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书包顶部，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安抚般摸摸自家黑猫的头，“在到学校之前我还得去一趟打工的便利店找昨天请假的前辈问问特蕾西的怀表的事。”

仿佛能够感受到挤在那一堆令人不舒服的课本间的狭小空间中的黑猫内心的郁闷情绪，艾玛无奈地暗叹一声，为了减少颠簸给背包中的“旅客”带来的不适感，她尽可能在加快步伐的同时保持背包的平稳。也不知道为什么昨晚少年临时起意坚持要和她一起上学，在发生了一番关于“学校不让带宠物”的争论僵持后，艾玛非常不争气地在少年摇起尾巴望向她的卖萌攻势……啊不，是执着目光中败下阵来，在做了再三嘱咐少年“绝对不可以在学校开口讲话以防被发现”的最后挣扎后，最终同意了少年以猫的形态躲在自己的书包里这一听上去就非常不靠谱的方案。
眼看着便利店的大门近在眼前，终于感觉胜利在望的艾玛暗自松了口气，轻车熟路地绕过还挂着闭店牌子的正门向后面的员工通道快步走去。
一进门艾玛就看到昨天傍晚请假的前辈绕着收银台附近弯腰寻找着什么，脸上的神情看上去似乎十分困惑。
“啊，是伍兹你啊，来的正好。”听到她走进来放下书包的声音时前辈刚刚停下寻找的动作抬起头，“你有没有看到我放在收银台里面的那个很旧的怀表啊？”

“咦？”听清前辈问出的问题后本欲开口询问的艾玛直接愣在了原地，“可是昨晚交接的时候收银台上就没有任何东西啊……”
“奇怪……昨天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学生小姑娘让我帮忙留意一下店里有没有她丢的怀表来着。”前辈皱起眉，困惑地屈起指节敲了敲被擦干净的收银台，“我在货架底下捡到之后就放在这里……难道是被后来清扫的人收走了吗？”
“……清扫？”捕捉到关键字眼后艾玛也陷入思考，统一回收处理垃圾的日子是什么时候来着……糟了！
身体的行动比思维要更快一步，来不及回答还在询问她在非工作时间来到这里的缘由的前辈，艾玛迅速转身跑向后门外不远处的垃圾回收点。隔着街道远远望去，身穿工作服的回收人员已经抬起了那里的垃圾桶，正要将里面零星的几个袋子一并丢进垃圾车里。
“请等一下！”她边跑向工作人员的方向边放声大喊道，“等等！那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工作人员用疑惑不解的目光打量着身穿校服匆匆跑来此刻正激烈地平复着气息的奇怪少女，但也因此止住了动作，眼见自己要寻找的目标没有混进那一大堆从外表看如出一辙的白色垃圾袋海洋中，她从刚才起便一直悬在空中的心总算能够稍稍落回实处。
——这次……总算能赶上了。似乎回想起了某些被封禁在脑海深处的久远回忆，艾玛神色晦暗地垂下眼眸，用力攥紧空荡荡的掌心。
虽然对被打断了工作流程感到莫名其妙的工作人员露出了不太愉快的神色，但在听完了艾玛的解释后还是将几个垃圾袋中的内容物倒在地上。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纸屑和各色包装袋，工作人员皱眉问道:“小姑娘，这里面真的有你说的‘重要的东西’？我看这都是些普通的废品啊。”
——怎么可能……艾玛在看到从垃圾袋中倾泻而下的内容物时就已经愣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用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件散落出来的物品，也没能发现任何形状或颜色像怀表的东西。

工作人员见怔在原地的少女许久没有回应自己的问题，一脸不耐地收拾起散落一地的物件，低声数落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丢三落四的。”
“不可能……应该在里面啊。”收拾好准备离开的工作人员一回头就对上了艾玛直勾勾盯视的飘忽目光，一时不免产生了些许被惊吓到的窝火，“丢了就丢了，再买一个一样的不就行了？一点小事弄得这么夸张……”见艾玛低头不语，他絮絮叨叨地念着抱怨的话爬上车离开了原地。
“真是个怪人。”那人离开时丢下的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像最后的审判，与记忆中的诸多嘈杂的声音重合，松动了封禁的记忆闸门被轰然推开，恍然间她看到了当年那个满脸泪水的自己，那个只能紧紧环抱住自己独自蜷缩起来哭泣的孩子。
“是那个奇怪的孩子。”路过的大人纷纷投来异样审视的瞥视，不着痕迹地避开她求救的眼神，“就是那个古怪的贝克家的人……一家子都是怪人。”
“怪物！魔女！巫师！”与她同龄的孩子们则会更加直白地显露出单纯的恶意，还抢走了她怀中抱着的那个破旧的棉布娃娃，愉快地在人群中传来传去，“快看！这是魔女施法用的巫术道具！”

“还给我！那是父亲做给我的！”身躯瘦弱的女孩费力地在环绕着她的孩子们中间追逐着像传球游戏一样被不断抛起的玩偶，在一番追逐后总算是抓住了棉布娃娃的衣角，还没来得及等她松一口气，扯住玩偶另一段的孩子就露出一个计划得逞的得意笑容，然后狠狠地向反方向撕扯开——“不要！”眼看着被撕开的玩偶身体里的棉絮在空中像雪花一样纷纷落下，来不及松开手的女孩尖叫出声，却引得周围的孩子露出更大声的一阵哄笑。
“像你这样的怪物，就该和这个破烂玩具一样被丢在垃圾堆里。”手上抓着已经变成碎块的棉布娃娃的高个子男孩在看到捡拾着地上散落的棉絮泪流满面的女孩后轻哼一声，甩手把手中的碎块用力扔进一旁的垃圾堆，和身旁围观的其他孩子一并带着伸张正义的荣耀心情笑闹着扬长而去。
“不要……”在围观的孩子们离开之后，女孩颤抖用手着将收集起来的已经沾满泥土的娃娃残片聚拢在一起，“拜托了……复原……能做到的……”随着女孩的声音，她的手掌心亮起一团明亮的光晕，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一种奇特的能力，也是造成发生在她身上一切悲剧的源头。
明亮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而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的玩偶残片依然没有发生变化，依旧是先前那副残破不堪的可怜模样。

“……为什么啊。”怔怔地看着手中消逝的光芒，从先前起一直保持着一动不动姿势的女孩无力地跪坐在地，“……为什么……这次没有发挥作用……”她用力摊开手掌对准玩偶的方向，声音因为喊声用力过猛而变得尖利而颤抖，“快起作用啊，废物！”
……又来了。看着那个因为痛苦和绝望而崩溃掉的自己，艾玛蹲在地上麻木地想着。总是这样，被逼迫着一遍一遍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结果最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啊，说起来那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艾玛低下头将自己埋进由手臂环成的阴影之中，回忆中跪坐在地上静默流着眼泪的女孩抬起了头，拥有相同面容的两人的声音缓缓重合——
我这种怪物，不被生下来就好了。

“艾玛。”不知道从黑暗中的哪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但此刻的她已经丧失了抬起头做出回应的全部力气，只是像鸵鸟一样缩在由自己构成的围墙内一言不发。
已经在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女身后站了不知多久的少年似是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还能站起来吗？”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少年不再出声，沉默着迈过被少女刻意建起的无形高墙，弯下腰从背后将蹲在地上的少女用力环抱在怀中。
从身后圈住自己的手臂上隔着衣服传来比常人体温还更加灼热的温度，在黑暗中持续下沉的少女被一双手温柔而坚定地拉住，裂开一小块缝隙的黑暗中照进了明亮到刺眼的一束暖光，被迫抬起头的少女看清了那双自光芒中伸向自己的手的后面是那个一直沉默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
“艾玛。”怀抱着不再颤抖渐渐平静下来的少女，奈布轻声安抚道，“我知道那些想象出来的东西很可怕，但是那些都不会真正伤害到你。”
“记得我说过的吗？梦境也好，预感也好，就算在过去那些真实发生过，也不会再对现在的你造成任何伤害。”

“别怕，这里才是现实。”少年清冽的嗓音在耳边低声响起，温热的吐息像轻盈的羽毛一样地划过艾玛的颈侧，她缓缓睁开双眼，转过头视线便对上少年眼中那片温柔的蔚蓝之中。
“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现在想要做什么。”看着被自己抱在怀中的艾玛眼中已经恢复了坚定清明的神采，知晓她已经脱离那些缠绕在她心头的梦魇后奈布松开手臂直起身，伸出手稳稳将听了自己的提示后思索着的少女一并从地上拉起来。
“……我要找到特蕾西的怀表。”艾玛蹙起眉回想着自己脑海中整合的全部线索，“既然店员前辈说了在清扫之前怀表一直放在收银台，清洁人员又会把垃圾在清扫后一起丢在这里……那么至少它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这些袋子里。”
“这里的垃圾会被统一回收，可是在那之前，有谁能够翻动这些袋子而不又被路人发觉呢？”将心中最大的疑点提出后，艾玛回想着昨天店内扔出去的垃圾喃喃自语道，“说起来……昨天似乎还扔掉了一些废弃的金属片……可是刚才的袋子里只有废纸和普通的包装袋。”

“……那个女孩的怀表，是不是那种旧式的金属怀表？”听了艾玛的话一并陷入思索中的奈布突然开口问道，“特蕾西说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我想应该是那种……”艾玛回想着特蕾西的描述下意识答道。像是终于抓住了所有混乱线索之间的联系，少女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没错，失踪的都是体积比较小的金属制品！”
看到艾玛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奈布微微扬起嘴角，“那么，会对亮晶晶的金属感兴趣，还能在短时间内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拿走怀表的犯人就是……”
“公园附近的乌鸦！”艾玛和露出明朗笑意的少年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非常自然地接下了少年未说完的下半句话，“那么只要翻找过在这附近的乌鸦巢，就能找到特蕾西的怀表了！”
“听上去是个费时费力的大工程。”奈布望向公园附近的树林轻笑一声，语气中却不见丝毫抱怨的意味。
“但是值得一做，不是吗？”艾玛仰起头望向面色柔和的少年勾唇一笑，绿色的眸子闪着斗志昂扬的光芒，“既然锁定了范围目标，接下来我们就抓紧时间一起行动吧！”

忙碌了不知多久，翻遍附近树林里的乌鸦巢后，从树上跳下来的艾玛活动了下疲惫僵硬的四肢，好奇地望向和自己一样爬到树上认真寻找的奈布，“说起来，奈布你找东西的方式居然也是直接去翻这种呢……我还以为你会像电影里面那样，闭上眼再睁开之后就能预测到树上有什么东西之类的……”
“怎么可能。”正小心翼翼地接近鸟巢的少年在枯枝和树叶间反驳出声，“魔法又不是万能的。寻找连见没见过的物品的气息这种事，即便是拥有强大占卜能力的魔女也做不到，更何况预知并不是我所擅长的方向……”说到此处时的少年像是触及到什么让他感到抵触的话题一般突然噤了声，一时间静谧的树林里只余下树叶摩擦时所发出的沙沙声。
“哦，那你擅长的方向是什么呢？”已经跑到稍远一点的灌木丛附近查看的艾玛随口问道。
“……奈布？”没有等到少年的回答，艾玛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想要寻找少年的身影，头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