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魔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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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醆侵夜,微醉的舟上人已是分不清江宽天阔,茫茫的星子闪烁在天、在地。这是从洛阳回銮后的一晚,九月的长安被寒气笼盖,初见肃杀之威,草木凋荣的劲切季节,王孙公主们又握一张弨,在苑囿中四游射猎。这样的场景从公主刚至长安随圣驾去渭水开始,直到在天仪治平十年围场中的侍官新颜换旧色,我从儿时的恐惧逐渐变得熟悉、平淡,在听见张弓与猎物哀鸣时能安然挥起我的马鞭……

这是李穹第二次经历披着“天命所归”外衣的权力交接,天仪治平时,年轻的女帝与无嗣的储君需要宗藩的子女作为继承者备选,郑王宫河流潺湲的泪水不息,神龙年间降生的郡主如矫翅雪飞的蓬鸟离开故里,活人间的泉壤殊途我在大明宫殿台阴湿的攀折处独悟了十四年。第二次仪式权威的交移在紫宸殿前朝夕哭踊之礼后,四隩咸宅的缟素、万里阃阈的飘白、孤鸾繁枝的枯败不久,圣者知命的贤音又为太极宫赋予冠冕,最微小的变化是这位昔日训听母皇阶下的太弟可以自裁龙服是蠲减从简、或精工细作,再逐渐上髀移度到妻后问政、临朝、摄政…称圣。朝廷二亭临水,百鸟游舞而罔。
历史说,上等的政治家隐其所欲,冷峻权谋是衡在博弈场必要的轴。托生权门的宦者、王裔向往庙祏,都想鱼跃成拂袖坐碁局的执方者,读洪范九畴,登百骸主宰。永康阴云密布的枰棊中,旧东宫党嗣、昔女帝儿臣,抑或水平中持而幸生、谋权、察势、欲鸢飞大展鸿图者,在这顶阴谲的暗云下摸索黑暗,试猜先破穹天的光芒是日出、还是雷电。但也许李穹是其中的孤行者,尤沉陷在母皇药石无力崩天的悲恸里,尝图以一臂微力保留天仪治平帝国的军制、法度、纲则…母皇的意志。但显然不尽我愿,还周殿御史的铁笔能撼山河,只是因前岁皇帝的倚信。
我也很难从宙、琢两位名字与我写在一处的阿姊眼中看见伤痛,她们是王朝材秀的权谋家,是追随的领雁、摹学的师矩,而推心的知己却是属于对岸的立政殿的徐国公主,她轻薄的肩膀承付我日夜无眠的煎楚。
“只这一别,咱们各就燕、梁、齐地,再见不知要何时了……”

一个时代总会落幕,无论它之前多么盛大、辉煌。过于悲痛的情绪像一条盘蛇缠绕着咽喉,至喘不上气要窒息前的世界是不真实的,如旧的日升月落、草木芳盛、霞天水鸟…,如往的匝道、庭园、还周殿…,教我极难将母皇驾崩的实事具体化在眼前,礼部吊辞也只是一段台词,人们头冠的白缟是排演的话本傀儡。李琢说可以借酒消愁,但醉酒后的世界变得更加幻迷,人是不能失去掌控感的。权乃利,权乃主,权乃恃。这九字是李氏子嗣一生都逃不脱的课题,他们在唇颚初开,翻读启蒙读物时学习,在宇庙之上走向王冠的每一行脚步中触悟,迷人的宝箧、金贵的螭角,最终它们不需要做什么,只消安静的被放置在大殿金光赫眼的中心,就足以让流着同一种血、在相同的蛹中诞生的胞亲们的彼此厮赶、追逐。就如天文年鉴里日月有升起下落,这场弈斗伴生着胜王败寇,又如宇宙永恒,它永不会有苦际的终局。几近二十年磬石之固的朋谊让我对这座被光暗轮次统治的宫城生出不舍。“明天见,虎。”我笑着对友人说出这句千万日不曾变的告别。

永康十年十月。李穹离开长安的第八年,同时是重回长安的前一月。海宇变动的二年,远离坐位新宰制尖顶的瓦釜雷鸣,寖近齐地的雨、湿漉的天,又用末尾微余的少年时光习惯于另一片水润土溽的地方。天后崩丧后,属臣越千年邀入齐王宫的卜师三问筮龟,三个否卦:乾坤不交,上下不通,天下将乱也。兵休事已晏然百年的大唐,国命平绥的天地、宗庙、社稷、山川群望,在铁骊的啼声中震裂出无可抚平的隙罅。及到洛阳,寒日频渡水、攀山、践棘的行军兵马霜损,东都据将效死守城,严固不摧……我曾多次不吝藻丽的笔劄赞写洛阳,二十年前在东都山徼里的故事有如一场绚华、豪大但已模糊生斑的梦,从东宫事端的风角吹进上阳宫的这一刻起,石钟土鼓、天地雷霆,长安权力场中卷来的大秋飞沙足以拔木,局中客一拳搥碎枕,梦醒了。骆宾王易水吊古所唱: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实是人在情断不如情固人亡。
“只有除伐昏主,清逆竖,息干戈,天下方臻安乐。”遍地铁剑腐血照在太阳下,光也仿佛生锈,我的脸颊与骨肉在被烧红的同时,也沾带这像夏天湖中水苔般的腥味。烟尘与篝火,火鸦与蝙蝠,在从河北南下的金声里起舞,被野屍骸无以计数,中军的鸣角与钲鼓成为超度死亡的梵歌呗音。
洛阳风气无常,但今日实在是个万里晴云的好天,一丝风也没有。箭手弓矢的弦、云台招摇的旌旗平静,不成行的沙鸟自在地从甲胄光上飞走,这片桑野上所有动物的足躔已被抹去,留下的是劲弩长戟交错的痕迹,是飞麾兵跃马的蹄痕,还有滩滩鲜血惹来的蚤斑蚊迹。天仪治平五年时,我与李琥围坐小阁,共同欣赏南诏进献的铎鞘、浪剑、郁刃,谈论哪柄利、哪条钝时,绝不会料想有日会兵刃相抵。其实在转马离去后的无数日夜里,十二月最冷的寒冬也披鹤氅坐于阶下,将今日情形日复一日重新推演,我问自己:为何没有走进洛阳城中?在一个烛灯悬明如烽火相照的夜晚,我终是承认,下意识的迟疑是恐城中设陷,再深一步的顾虑是因猜忌已成,最终久久没有挥动缰绳的手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怕死。可悲的现实,齐国公主对同卧同起互为影子,相识二十余年的契友,并没有史书中记载、民间作品中歌颂的那般信任。后来我也无数次充当不能征回的桓山之禽,抬头望山头月时想,如《古诗》里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但彼此仍能共看一片青天,也足矣。我推翻之前的论断,人在情断胜过情固人亡,或者也许在洛阳城下分诀的当日,我就如此认为了。因为最后齐国公主沉下头,没有再反驳,而是留下一句。
“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