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四肢早已没了知觉。她恍惚听见金雕的尖啸，那声音却渐渐化作公狼低沉且粗犷的鼻息。
幽蓝的磷火猝然点亮虚空，雾气里浮现的轮廓比月光更皎洁。漆黑的他还是当年那副英气模样，腹部没有野猪獠牙留下的伤口，琥珀色的眼睛盛满星光——正是他与她初遇时的意气风发。
“我等你很久了，岚。”声音带着潮湿的雾气，他伸出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遥远的对岸隐约传来欢快的嗥叫。她看见了黑仔在草地上打滚，不必担心空中随时降临的阴影，蓝魂儿炫耀着作为战利品的野兔，双毛也迎着她的目光骄傲地扬起脖颈——那些曾被她亲手掐灭的纯真，此刻正在彼岸的月光里肆意招展。
“我们走吧。”他的尾巴轻蹭她的后肢，“孩子们在等我们。”
然而，她骤然梗塞，记忆如冰锥刺破梦境，她想起了自己用尽一生追逐的狼王梦。为了这个梦，她亲手撕碎了孩子们柔软的天真，把他们残忍推向了血腥的终焉——被金雕叼走时的惨叫，被铁夹困住时绝望的眼神，被狼群撕成碎片的惨状......呼吸愈发急促，每根毛发都仿佛沾满了罪孽的黏液，走马灯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不。”她踉跄后退，爪尖在虚空划出带血的沟壑，“我不能去他们那儿。”
漆黑的身影明显怔了怔：“为什么？我们明明可以永远在一起......”
“因为我是个失败的母亲！”她在声线颤抖中夹杂着泣血的呜咽，“是我太贪婪，太自私，明明是自己一腔不切实际的虚荣，却非要强加在他们身上。是我把獠牙种进他们的血肉，让野心蛀空了他们的童年，他们都因我的执念而死……”
她望向视野的另一方，地平线的尽头翻滚着猩红的火焰，传来无数亡灵满怀执念与绝望的怒嚎，“那儿才是我该有的归宿。”
他沉默良久，终于走到她身边：“那我陪你。”
“可是你没有错！你不该……”
“殊途不见得不能同归，”他望向她，眼眸深处还是那一抹海面般平静的忧郁，“不要把所有的罪孽都揽到自己身上来。如果真有那十八层地狱，请至少让我来帮你分担几层。”
为了你，就算下十八层地狱又如何？
她含着泪，将脑袋深深埋进他温暖的皮毛里。曾经，她为了实现他未竟的狼王梦不惜一切代价；如今，她终于明白，比权力更珍贵的是彼此陪伴的过程，只有爱，才是世间唯一不变美丽的神话。
她与他相携走向燃烧着罪孽的轮回。
就在踏入业火的那一刻，她忽得释然了。只有经历过最深的痛苦与悔恨，才能真正获得救赎，而只要有他在身边，纵使来世九死无生，她也绝对不会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