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是一只很火鸟的火鸟,壹索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身材匀称,色泽亮丽,火力十足,鸣声嘹亮,且不该叫的时候绝对不吱声儿。不像他堂弟那只,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抖擞羽毛,让人很难分辨它到底是在发春还是发癫。
因此,当百里某天突然开始一刻不停地咭咭呱呱的时候,壹索是愕然的。
怎么回事?
遛完鸟不小心带错了?
他把鸟拿过来翻来覆去地检查,没问题啊。看这毛,这眼神,这爪子,多么像话的鸟,一看就是他养的。
……总不能是被某个鸟人传染了吧。
这可完了。壹索当机立断,拉着鸟去找卫洛。
卫洛认真地端起鸟,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进行了一番仔细的体检后,下了定论:
“发情期。”
至于具体该怎么处理,卫洛也不知道。他自己的鸟还沉迷锄大地呢。最后他只好送了壹索几本科普读物,并建议他观察一下别的发情期的同类,找找经验。
我们知道,火鸟这个物种,有三大特性:
1. 长寿
2. 会魔法
3. 繁殖能力低下
一言以蔽之就是:能活、能干、性冷淡。这也就意味着,要找只同样在发情期的火鸟当参照物,是一件难度系数很高的事。
不过,谁说一定要是火鸟呢?
——还记得我们上面提到的三大特性吗?
壹索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马克斯正对着路过的姑娘咧开嘴,自信地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
【星期一,马克斯吃了半只烤羊腿,一盘羊肉,还灌了碗汤。】
——嗯,补充营养,增强体力,对羽毛应该也有一定的好处。
壹索给百里找来了几种不同的高蛋白虫子,加了顿餐。
【星期二,马克斯打牌,输掉了三十个萧龙数。】
——……适当的娱乐也是很有必要的,要保持心理健康。
壹索掏出了他的收藏,给百里搭了个临时的假山,还邀请了两三只路过的火鸟进行了联谊。
【星期三,马克斯去找叔叔叙旧,回来嗷嗷骂了一晚后,满足地睡了。】
——家人,在某些特殊时刻,是心灵上的安慰。
壹索把百里带去跟鬼鬼呆了一晚,顺便对堂弟进行了一番友好教育。
【星期四,马克斯给萝铃支走辅导魔法,没俩小时就怒气冲冲地杀回青阳山庄,还直嚷嚷什么“蟑螂”、“没品”的,差点被墨勒喊人叉出去。】
——偶尔的工作能让人精神一振……不过要讲究适可而止。
壹索想了半天,实在找不着活儿给鸟干,勉为其难领它进厨房点了个炉子。
星期五,马克斯快疯了。
“你老盯着我干啥?!”
看就看吧,还记这记那的,害他以为要跟他算伙食费,吓得这几天胃口都不好了。
壹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马克斯问也不敢细问,想又想不明白,最后只好当作这小子新培养出了观察人类的爱好,嘀咕两句就算了。
谁知壹索还真消停了几天。
当然并不是说这点牢骚有什么用。而是百里自力更生,或者说瞎猫碰上死尖嘴,总之是真在联谊会上,给它联上了另一只火鸟。
那只鸟每天都很殷勤地到窗口来,隔着玻璃热情地叫。
这下他有别的心要操了。
众所周知,在人类社会里,想谈恋爱,总得送点儿什么。虽说火鸟不是人,毕竟跟人呆了那么久,多少也学了些有的没的。
于是这段时间,百里一直在勤快地刨虫子、搜火鸟果,带过去以表心意。
只是对方似乎不太欣赏。
不欣赏没关系,反正百里也不是急于求成的鸟,大不了接着干,用耐心打动人家。
与此同时,它主人却快要沉不住气了:
他的鸟一天到晚忙里忙外,效果是一点没有,还因为这个早出晚归,害得他一连几天没鸟撸。
是可忍,孰不可忍!
按理说,鸟之间谈谈恋爱,也就几条虫、几颗果子的事情。如果刚好撞上两雄争一雌,倒还有可能见上打火机互喷的盛况;不过现在风平浪静,非常和谐,显然没有他这灭火大队长能干的活。
可壹索不这么认为。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百里之所以求偶失败,一定是因为礼送得不合适。
没有创新,不求发展;虽有苦劳,但无功劳。
这怎么能指望人家高看你一眼呢?
于是他赞助了百里一块盐烤苹果(这回点炉子的是鬼鬼,特此鸣谢),示意它可以叼去送给心上鸟。
百里闻了闻,拍拍翅膀飞走了。
壹索望着它远去的身影,突然生出一丝儿大留不住的感慨。
但壹索毕竟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
不久后,他已经能很好地接受看着两个火鸟鸣窗台的新生活,甚至还有闲心把玩他的珍藏。
赏鸟,盘石,品茗。
任它云卷云舒,潮起潮落。
人生中,壹索第一次跟他爷爷共情了:
——退休,是真好啊。
就在日复一日的观鸟中,百里的发情期过去了。
然而那鸟还是每天来。壹索每天从桌前抬头,都能望见它在窗外飞得像只花蝴蝶。
而百里呢?
百里正搁园子里吭哧吭哧给自个儿掘午饭。
好吧。
壹索莫名有些可怜那只鸟了。
几天后,卫洛路过,看到这一幕,表情出现了一丝迷茫:
“……你说那只公鸟?我想它应该没有发情——我前两天见它把窝都给踹了。”
壹索闻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鸟。又看了看他。
缓缓地打出一个问号。
如果对面是一个人,现在他脑子里的阴谋论已经进到第五个版本。可对面是一只鸟。
一只火鸟是不会有什么坏心眼的。
于是他宕机了。
此时是午后三点。阳光猎猎,树影昏昏,墨勒和他的轮椅正在树下静候棋友。
壹索站在窗口出神。
远远的,莫元的脑门儿缓缓浮现在青阳山庄地平线上。
电光石火间,一团影子猛地射了出去。
“嘎!”
“啊??”
“嗷——!!!”
一片混乱中,壹索感觉脑子里有什么闪了一下。
他慢慢地回过头。
从他脚下往前几米,就是他的办公桌。
阳光正越过他向前漫去,爬上桌面,流过成摞的公文,一支笔,一叠纸,两封写到一半的信件,一壶茶——
最后,是一颗他正在盘的石头。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发出耀眼的光芒。
就在半个月前,它曾是联谊山上的一块砖。
……
壹索喝了口茶,平静地望着楼下乱成一团的人群。
明天,去把书还给卫洛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