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朱古力屋怪谈 下
茨木化身的般若形象,自从离开朱古力屋后就深深烙在银八脑中,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电梯不断上升,笼罩在失重感里,他久久凝视着茨木发的那条短信。“茨木……”他呢喃着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高中时代的喧嚣,打球的声音,女生扎堆窃窃私语的声音,茨木温和的笑声……
“呐,银八,要不要一起参加……”他差一点就抓住记忆洪流中最重要的吉光片羽。医院住院部冷冰冰的电子播报声,猛地将他打回原形。
电梯门向两侧退去,空旷的走廊在眼前展开。光洁的地板映出他孤单的身影。左转进入熟悉的病房,微风吹动白色的窗帘,松阳老师笑倚枕上,用扎针的左手合上笔盖,向他颔首表示欢迎。
“好一张愁云惨淡的脸。”松阳用备课本敲敲拖着板凳坐近的银八的头,他抬手时,一缕鲜血溯回输液管里,又立即钻入针孔消失不见了。
银八用接白刃的姿势接住备课本,将额头埋在松阳的手边。一股消毒酒精的味道在他鼻间弥漫开来。他拖着黏腻惫懒的鼻音长叹一声:“松阳老师啊,我不太适合当老师。”
松阳揉了揉银八那头卷毛,右手往下,摸到银八心口的位置,继而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香烟,用一种与他形象极不符合的瘾君子架势抽起来:“怎么啦,被学生欺负了吗?”
银八劈手夺过松阳的香烟,叼进自己嘴里,懒洋洋抱怨起来:“真闹不懂…现在的学生怎么回事。完全不明白啊,他们究竟在想啥。”
“知道我过去有多辛苦了吧。”松阳笑得十分安详:“你那时不也一样。背负着多大包袱似的,就像警惕的小动物。哪会像现在这样死皮赖脸撒娇——小银啊,未成年人呢,处于三观不成熟的迷惘痛苦的时期,正如毛毛虫将自己封闭起来作茧自缚。身为老师,我们的职责,就是丢掉羞耻心,拿出足够的耐心和爱心,百折不挠鼓励他们破茧而出,变成美丽的蝴蝶。”
“喂喂……松阳老师。这可不是撒娇…是成年人之间,相当成熟稳重的交流,心得交流。”银八斜睨了松阳一眼:“我见到你说的两个学生了。那种问题学生,特别关照要怎样关照,拿剪刀帮他们的心灵做次剖腹产吗?”
松阳认真望向银八:“你对晋助的第一印象是?”
“……不良、中二、猖狂。”银八掰着指头数,自觉没漏掉什么。
“Wrong answer,”松阳轻笑了一声:“你可知道,一个聪明的孩子,会怎样撒谎?”
看起来直言不讳、恣意妄为的高杉,其实是很难琢磨的类型——这样基本的认知,银八还是有的。但他不明白,松阳为何要强调这一点。
“当他撒谎时,他会撒另外一个容易揭穿的谎,让你注意力转移;让你觉得他没什么心机,永远都看不穿他。”松阳拿起一个苹果,一边削一边娓娓道来:“这是他的习惯和本能,几乎不费脑子。正因如此,他自己也察觉不到,一心认为,自己的孤独,是源于曲高和寡——要当心,那个爱躲迷藏的小鬼,如果始终没有被人发现、遭到遗弃的话,会变成座敷童子…不,恶魔呦。”
银八愣了片刻,支肘思忖:“这就是中二病晚期症状好吧。”
“而阿桂…是个一根筋,如果他在谁的唆使下干傻事,制止他。”松阳将苹果皮扔进垃圾桶里,顺手用果肉堵住了银八的嘴:“还有什么要问的?”
银八咬了口苹果,一边消化着松阳的话,一边含糊道:“松阳老师,你遇到过这样的学生么……有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不骄不躁,不喜不嗔,不追名逐利,也不厌恶人世。虽说…目光还算清澈,但仔细一看什么都没有。很难概括,感觉啊,他没有六根(眼、耳、鼻、舌、身、意)。”
不知是否多心,银八注意到,在他描述时,松阳的笑容好像滞了一秒,但那种异常的情态,顷刻就烟消云散。
“那是心境统一,割裂了外界所有情感支撑…”松阳很快作出分析:“人类终己一生,所能领悟的终极状态。哲学上称为‘去魅’。英文念作,deenchanted,佛学形容为‘涅盘寂静’。修养到那个境界,不再受任何世俗魅惑和阻碍,能拥有一双看穿谎言、过滤臆象、还原混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