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栖云阁。段娆娆）
那一年，济阳县也是如同今天的漫天飘雪，一片的白茫茫让人觉得美好，可是谁也不会想到，在那冰天雪地的地方，正有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穿得单薄，小身子颤抖着，连声音都哭哑了，她就是我，段晴，一切只因为我的爹娘在一夜间都离开了自己，从此，我成了一个孤儿。
那一年，无父无母的我，只能随着一群小乞丐为了避过济阳的旱灾离开了自小生长的齐阳县，一路浑浑噩噩地不知吃了多少的苦头，才辗转去到济南，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只知道茫然地看着锦衣玉食的人，瘦弱的小手拿着破碎的钵碗祈求着有人能大发慈悲地赏我一文钱或是一口饭，然后，她出现了，她说她叫秦妈妈，只要我愿意跟着她，我就可以吃好的穿好的，在那一刻，我几乎要觉得自己能去到天堂，于是，我跟着她走了，从此，我有了一个名叫栖云阁的家。
这一年，刚满十三岁的我，被秦妈妈安排着出来接客，那一夜，看着脑满肥肠的恩客，我害怕，心里只有说不出的害怕，胆战心惊地依着秦妈妈所教的和他喝着酒，赔着笑，小心地应对着，可当他的手往自己身上伸来时，我只知道逃……结果，我被关在柴房七天，足足饿了七天，从此，我用生命换来了一个新的身份，清倌段娆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乾元十一年一月。兰台）
（冷风肆虐，正是吹得窗外的树丫儿沙沙作响的，与屋里的一派暖香别是不同，一袭兰色长衫垂地，端坐妆台前细看容颜，十三岁的我，却一点儿都不像十三岁的女孩儿，多了一丝妩媚、多了一丝世故，只将那纯真深深地收在眼底和心里，任谁也无法窥视。）
（柔荑执簪轻然插入云髻，却猛地听着外头廊道走过的步声和说笑声，隐隐听得乔晚晚三字，乔晚晚，那是比自个儿早一年被嬷嬷选出来的人儿，却同样的拼死只为了换得青倌的身份，说是对她不好奇那自是假的，可比之好奇，我更希望自己能得到她的幸运，让我遇上一个真心相待的男子，离开这里，摆脱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这些日子里，并不是没有恩客提过这样的请求，但是想想他家中景况，怕是跟了去到头来也只得个徒劳受苦的下场，我便是起了退意，只因我不想受苦，小时候的苦、小时候的累，娆娆已经受得太多了，从此以后，我只想活得好、过得好。）
（缓缓收了柔荑，左右顾盼着镜里如玉的人儿，堪堪眉间一丝愁绪似乎更添了魅惑，红唇浅勾，只听门外妈妈一声高呼，眸光略有黯然，这一夜，又是难熬的夜晚了。）

（自从乔晚晚被三爷一人独揽后，栖云阁旁的青倌倒是都来了机会，个个想着要争个什么名儿的，有时看着她们，三分嗤笑留唇边只当是看好戏，也曾经有人问过我，难道我不想争么？我不想，不是因为不屑，而是因为不需要，对于我来说，哪怕是做到花魁了又能如何？！若是无法实现心中所想的，那争了不过徒劳。）
（正想着时，房门猛地被推开，玉容随即扬起惯有的清丽笑靥回眸看去，瞧着倒是衣冠楚楚的，但能来青楼这地儿的，又有几个真是一如外表的呢？）
（眸光打量时，秦妈妈的话也未停，说是那几品大员的公子，听了后更是嗤然，若非仗着家中尚有几分权力财力，只怕是更不如那路边儿卖菜的小贩，然而总是想归想，如今的段娆娆是青倌，是……妓女，即便只是雅妓，也是妓吧。）
（媚眼如丝、笑意盈盈相向，柔荑执盏娇柔仰首，满满一盏便是落肚，一阵的辛辣正好提醒着自己，现在的一切我终有一天会摆脱的，到时候，我只会看着一个人笑、一个人哭，娇软的身子轻倚他的身侧，温言细语相哄，听得他说是喜琴时浅浅一笑，在他伸手过来想要揽着时旋身而离，软语相应，终是落座琴架前，纤指挑弦，如泣似诉的琴声随即萦绕于屋里。）
（周旋了小半夜后，在兰台侍候的丫头总是机灵的，只在门外道是哪家的公子来了，这一推二就下便是将人给送了走。）

（待得那人走后，自有人进来将那些个洒盏给收拾妥当，直到门咿呀一声关上了，脸上那笑才是渐渐隐了下来，缓步走到妆台前将那厚重的脂粉给褪了去，现出的是一场略有些稚气却瞧着清纯的脸庞，只可惜双眸里的世故极为不衬。）
（抬手将发间的簪子取了下来，如瀑的秀发随即披泄而下，衬得那小脸是越发的白皙娇柔，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年爹娘没有离开，那么现在的段晴会是如何呢？可我却从来想不出来，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要我猛地去想那些普通清白人家的事情，倒是难想的。）
（轻叹着将发簪放回盒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自从来到栖云阁后的一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柔荑移至襟旁揪紧，我是真的希望，能够快点离开这里，否则，我是真怕什么时候秦妈妈不再体谅自己，而强迫成事儿，到时候，我又能拒绝什么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乾元十二年一月。兰台）
（足足一年的时间，会让我学会什么？怎样的笑才能更打动人，怎样的欲拒还迎才能更撩拨人，怎样的花言巧语才是男人最爱听的，这么些乍听下来，也许都为人所不屑，可男人偏偏就爱，而那些所谓的良家妇女也就偏偏做不来。）
（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已经堕落，更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已经改变，我只知道，在栖云阁里的日子是适者生存，纵使我再不愿、再不想，但要面对的始终要面对，只要我仍心存着那个想法，那就必须要活下去、走下去，所以，日子依然在过，栖云阁的奢靡依然继续着。）

（刚送走了一个恩客，踩着绣花底儿一路馨渺地走回房间，柔荑推门，跨步入内，藕臂轻抬，纤指浅执发簪末端使力一扯，如瀑般的黑发便是倾泻而下，映衬得桃红的小脸更是白皙，将腕上、颈上的首饰全数取下后随意丢在妆台上，转身便转进屏风后头洗尽沿妆。）
（侍候的丫头悄然走进，只在外头轻声问道，‘娆姑娘，要洗澡了吗？’）
（自加上扯下帕子拭干手脸，转身走来时看了她一眼，对于她倒是不陌生的，到底是和自己同一年进的栖云阁，若非她长得过于普通，只怕也是逃不过秦妈妈的法眼，哪会像现在只做侍候的工作这样好？或许自己这样的想法，让人知道了定会笑话，但对我来说，至少像她一样的能够保持清白，只是……进了这栖云阁的女子，谁还会把她看作清白的呢？）
（无言地站在铜镜前看着里头照出的自己，只是一年的时间，似乎那股儿妖娆的味儿更重了，是真的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段晴了，或许说，段晴在走进栖云阁时，就已经死了吧。）

（不一会儿，洗澡的热水就已经被陆续送到屋里来，直听到她在身后道了声妥当才算回神，她们一向知晓我不乐意洗澡的时候有旁人在身边，也就机灵地全都退了出去。）
（缓步转身走进屏风后头，看着浴桶里袅袅飘着的白雾，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屋里也因着已然点着的炭炉而变得温暖，仿佛和外头的寒冷隔绝一样，若搁在从前，这样的温暖只能是自个儿奢望的，可如今真的拥有了，却竟是半点贪恋都不曾有，也许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当你没有的时候你渴求，当你拥有的时候，若并非你所希望的样子，就会想着不如没有，只是日子过了，所有的事情都只会往前而不会退后，所以，仍是无法改变。）

（柔荑探进水里，温热的感觉包裹着冰凉的指尖，水的润柔让人忍不住就是欢喜的。）
（收手轻解衣襟盘扣，一粒两粒……当外裳飘然落地时，里衣渐开，露出的是里头玫红色的肚兜系带，纤指轻拉衣襟两边，圆润细致的肩头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别有一番诱惑，直到上身仅余蔽体的肚兜时，不难看见左侧的肩胛处是两朵鲜艳欲滴的红梅，一粉一红，惹人视线。）
（纤指轻轻抚上，不由回想起那段被困在柴房中的日子。）
（其实不止栖云阁，而是所有的青楼妓院对待所有不听话的姑娘时，伎俩都是一样的，而我左肩上的纹身其实只是为了遮掩一个伤口，一个在那时留下的伤口，还记得当时纹身，那种痛是毕生难忘的，却更让我坚定总有一天要离开的想法。）
（转眼间，身上衣衫尽褪，凝白的玉足缓缓跨入浴桶，蹲身沉入水中，热气盎然的感觉让我不由得舒服地轻叹了一声，柔荑拱水淋于玉臂上，一片的晶莹润泽，姣好的身段没在桶中只能隐约窥得，飘浮在水面的数朵梅花混和着早就滴入水中的香液散发着令人沉醉的香气，深吸一下后，只是阖眸将螓首搁在桶边，安然舒适。）

（这样的安宁，是平日里所不曾有的，因为栖云阁到处充斥的都是脂粉面和放浪的说笑声，要想拥有片刻的清净，除非像乔晚晚那样，成为花魁便可以了，只可惜这个世上能有几个乔晚晚呢？仅此一个而已。）
（直到水开始变得凉了，娇软的身子忍不住一个冷颤才是自桶中站了起来，哗啦而起的水声簇拥着如白玉般的身子暴露出来，随手将一旁放着的里衣扯来，转眼便已是裹在身上穿好，绕出屏风后盖上暖和的狐裘后才是扬声唤了门外一直候着的丫头进来收拾，坐到妆台前时，拿起其中的一个瓶罐，自里头挑了些粉白色的香膏抹于脸和手上，梅香淡淡，是我的最爱，说到底，无论是花魁、红倌、青倌，靠的都是美貌，若不保养好，只怕最后的结局比侍候人的更不好呢。）
（一切妥当后，锁上房门，吹熄了灯火，上榻就寝，只愿自己能一夜好梦。）

（最近因着一年一度花魁选举的事儿，整个八大胡同是热闹非凡的，每每经过听着她们说的都是关于花魁选举的一切事情，心里自是晓得如今的我虽说不得和乔晚晚齐名，但到底也是有那么个名气在了，只是在八大胡同颇具名气就真是那么值得高兴的事儿么？花魁又如何？说到底，也不过是妓女而已。）
（柔荑执笔轻画峨眉，镜中映出的人儿渐渐褪了稚气，眼底眉稍所透出的妖娆不都是男人所喜欢的么？只是这面具太沉太重，总教我一天下来便需得留些时间，不停地告诉自个儿，这不过是面具、是假象，真正的段晴并不是这样的。）

【回来的时候，早就打听过京城到底有什么好去处，常来往的都是些同自己一样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全都首推八大胡同的栖云阁，像八大胡同这样的地方，虽不是头次进，但到底不熟，就一直都没有放在心上，今天刚好因着恼怒，你们既然非得要我当个孝顺儿子顺了你们的意，那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流连花丛气气俩老也好。】
【领着阿棋一路走到栖云阁，甫进门，老鸨就热情地扭着屁股迎上来，反感于她身上传来的过于浓烈的香味，也没有和她多说，只让点个琴棋了得的女子作陪便妥，见她应后对旁边的小丫头低声说了几句，就让我跟上。】

（才刚搁下眉笔，门声便响，抬手理了理发髻，启唇轻道。）
“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咿呀一声被推了开来，便见着侍候的丫头快步走进来，道，‘娆姑娘，妈妈刚给这边送了个客人过来，快到了，妈妈让您好生侍候着呢。’）
（闻言，仅一挑眉便是笑开。）
“回去告诉妈妈，娆娆知道了，让她且安心吧。”
（说完后见着那丫头退了出去，笑容才是渐渐隐去，娆娆当然知道了，因为娆娆如今唯一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只有栖云阁，若再拿犟，只怕就得饿死街道了。）

【对上一次来这种地方的时候，还是在广东，心里也好奇，不晓得这里和广东的凤菲楼到底哪处比较好，在那头自己倒有个交情不错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她想是想要自己替她赎身，无奈玛法不答应，而我对她，只有着朋友之间的感情，最后说开了倒也好了，只是从此之后就没有再去过，省得徒惹别人伤感。】
【正想着时，就听那丫头推开其中一扇门，说了声到了，啪一下合上折扇，点头示意她可以退下，才是撩袍进门。】

（细细打扮过后，才是起身看了屋里一眼，其实也用不着什么收拾准备，本来每天就是这样的生活，早就已经习惯了，直听到门外一声脆声道是到了，然后是房门被推开，脸上随即扬了抹恰到好处的笑靥，偏首看去，来人倒是长得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见他进了门，才是婀娜移步上前，馨渺一福。）
“奴家娆娆给公子问安了。”
（半垂螓首，恰恰就是露出优美白皙的颈项，虽是清倌，但到底谁会喜欢一来就是小曲儿小琴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