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的机器人女儿

2009年11月29日。
当我醒过来时，我意识到我没有死，但是除了大脑和几个末端关节，我浑身都失去了知觉。
我瘫痪了……
值得讽刺的是，上一周我买的乐透中了大奖……因此还不至于穷困而死。或许我会像霍金一样度过此生。
2032年，行星际航行引擎获得突破，太阳系内航行成为可能。
2043年，人造生物皮肤问世，类人机器人的研究进入了新的里程。
2049年，人类抵达木卫二，未发现生命，但发现了天然稀有的镉复合金。
2056年，北村次郎发明了超精密技术的分子回路结合体。这是堪比20世纪40年代晶体管问世的重大变革。类人脑的开发成为了可能。
2062年，微型核电池诞生。
2064年，北村次郎成为CYBERDYNE株式会社总裁。
2069年，佐藤健太开发出时空穿越技术。
2074年7月2日，第一台时空穿越样机研制成功。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次郎！我成功了！”全息投影电话中的健太像年轻人一样兴奋，“虽然在细节上还有很多疑点，但是时空穿越已经从理论变成实际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进行测试？”
“再过三个月左右吧。不过……次郎啊……”健太忽然严肃起来，“我很理解你改变命运的想法，但是我现在还不能预计这样做的后果。你知道，时空就像阻尼振动，它有强大的修正欲望。你有所得到就会有所失去。而且……你得到的不会比你失去的更多。”
“我不认为我还能失去什么。”面对毕生的好友，我没必要隐瞒心情，“现在才搞出那玩意的家伙，赶紧准备去吧！”
“遵命，总裁阁下！”健太眨了眨眼，消失了。

我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依照当前的医疗科技，其实我可以站起来，但是，作为半机械人而活着，有什么意义？我很反感机械化医疗技术。其实我并不讨厌机器人，我只是讨厌把人变成机器人。如果这种变化是反向的，那倒挺有意思。不过，听说最近有人在反对类人机器人技术。这些可笑的人类啊，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孱弱和自尊而奔走么？他们难道不明白，当人类的自然进化陷入瓶颈期之后，科技进化将成为生物进化的延伸。机器人不会替代人类，只会改善人类。

“开始吧。”我睁开眼睛，义无反顾地按下了启动按钮。
“系统启动，开始自检……”电子女音毫无感情地介绍进度。
“核电池安全测试开始……”
“皮肤活性正常，光充电功能正常……”
“骨架强度检测完毕……”
“人工智脑电路检测完毕，请输入启动口令……”
我深深呼了口气：“Turn on!”
103的眼睛闪烁了两下，就像画龙点睛一般，她“活”了。
“您好，北村先生，我是Cyberdyne Model 103，请多指教。”

此后，103开始照料我的起居。既然要让她与过去的我同居一段时间，那么也应该让她学会一些简单的家务料理。103以家庭成员自居，把机器仆人都关闭了。
“北村先生，有我就可以了。”
这或许就是分子回路结合体的自我性格塑造。跟我的理论研究一样，每一个分子回路结合体在启动以后，都会从环境中吸取信息，然后发展出自己的性格。103似乎有很强的独占欲。
每天傍晚，我喜欢在阳台上看夕阳。残疾人的嗜好不多。103站在我身边，安静地沿着我的目光注视着夕阳。
“北村先生，这样一直看着夕阳，眼睛会受伤呢。”
“其实我大部分时间是在看夕阳附近的大海。”
“北村先生，你很狡猾呢。”
“人类就是很狡猾的，所以你要注意观察，要学会保护自己。”
“如果狡猾的人类要欺负我呢？我又不能伤害人类，这真是很不公平。”
我低头想了想，说：“好吧，我帮你改一下程序，‘不能伤害人类’改成‘不能击毙人类’。记住，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决不能告诉其他人，否则会有大麻烦。”
“明白了。”103微微一笑，“这样我也能更好地保护过去的次郎了。”
我的心感到了103的温暖。莫名其妙地，我竟然对103涌起一股父爱。是的，确实是父爱，一种对女儿的怜爱。
“要辛苦你了……”我喃喃自语。

“北村先生喜欢什么样的生日呢？”
“嗯……”我闭起眼，回忆着说，“要有一个生日蛋糕，雪白的奶油上点缀着红色的草莓。要有香槟，要有鲜花。把头按到蛋糕里，把香槟喷到脸上，再放几个喜炮……哈哈”
103一边帮我擦拭流下的口水，一边说：“看来北村先生真的很喜欢呢，从来没见你这样笑过。”
“咦？我的脸都已经变形了，你还能看得出我在笑么？”
103得意地说：“别忘了我的大脑可是超精密技术的分子回路结合体，我会模拟修正你的畸形部位，复原你的笑容。”
“谢谢……笑容可以复原，人生却不能复原了。”
“北村先生，很难过么？”
“嗯，我的人生充满了遗憾。如果可以的话，想拜托你帮我做几件事。”
“北村先生不用客气，您是我的主人。您吩咐吧。”103恭敬地说。
“请不要用‘主人’这个词。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一个机器人看待。你是Cyberdyne Model 103，从今往后，希望你能用自己的判断力来做事。”
103的眼睛忽明忽暗，过了一会儿，她欣然一笑：“谢谢北村先生。您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去做的，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不负所托。”

“北村先生，你喜欢什么样的女性呢？”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好奇呢？”
“如果能够更多地了解保护对象，应该对完成使命有所帮助吧。”
“嗯……喜欢波波头……喜欢穿着鲜艳的连衣裙，尖头的高跟鞋……应该很喜欢恶作剧吧，对啦，是个大胃王，很能吃啊……”
103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好像是个很可爱的女性呢……真想这样穿起来看看。”
我笑了：“家里可没有这些服装啦，除非去服装店里拿。”
“北村先生，在2009年11月22日这天，你为什么要去那家意大利餐馆过生日呢？”
“因为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遇到喜欢的人。”
“看来运气不好呢。”
“是啊，遇到坏大叔了，被AK47射中了头部。”
“幸亏没死啊。”
“是啊，就变成瘫痪病者了。那你说我到底是走运呢还是背运呢？”
“……”
“哎呀，狡猾的家伙，关机了啊！”
“北村先生，你最喜欢吃什么东西？”
“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我觉得鸡肉的味道特别好，鸡翅鸡腿之类炸得外酥里嫩的，好吃极了。”
“你吃下去不是浪费么？”
“好坏的先生，怎么可以这样说人家！”

“北村先生，如何分辨好人和坏人呢？”
“在这个世界上，并不能简单地区分好人和坏人。一个人在不同的环境下，可能会成为好人，也可能会成为坏人。在相同的环境下，可能有些人是好人，有些人是坏人。因此，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可恶之人必有可爱之处。反之亦然！”
“先生，拜托不要用这种难懂的话回答问题……”
“北村先生，为什么人类会死亡呢？”
“因为没有冬天就不会有春天，没有落叶就不会有土壤，有失必有得。因为惧怕死亡，所以人们才会有向往健康的动力，科技才会因此而发展。因为不怕死亡，所以人们才会前赴后继地去探索新世界，宇宙才会多姿多彩。”
“先生，我觉得我很强大呢！”
“北村先生，为什么会有战争？这么多资源、性命都白白浪费了，有什么好处呢？”
“……”
“先生，假装昏迷也是骗人啊。诚实是一种美德，这点你应该向我学习。”

我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偶尔，在昏睡中，我似乎能听到命运的召唤。大概……我的日子不多了。两个多月的相处，我的心境开始慢慢变化。虽然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103当成一个机器或工具，但总有一点假仁假义的成分。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力量。她顽皮、可爱、好学、善良、懂礼貌又会做料理，就算是亲生女儿也不会这么完美吧。
“难道你忍心把她送回过去么？她会死掉的。难道你最终还是把她当成工具么？你这个自私的残疾老头！”我的心底有这么一个声音在抗议。
“Shut down!”每当我内心纠结的时候，就会强制103关机。我这是在逃避吧……

我怔怔地望着时空穿越机。
“像个棺材对不对？”健太穿着白色的防静电服，一面做最后的线路检查，一面唠唠叨叨。
“拜托，不要用这种不吉利的字眼。”我有点不太高兴。
“哎呀，总裁阁下，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啊，我们可是最尖端的科学工作者哦！”
“你这玩意，靠谱么？”
健太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来到我的面前，弯下腰很认真的对我说：“如果你这么不放心的话，随时可以终止试验。”
“因为不怕死亡，所以人们才会前赴后继地去探索新世界，宇宙才会多姿多彩。”103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进入了我和健太的耳朵。
我轻轻叹了口气：“健太，尽你所能吧。”

时空穿越机上的信号灯忽明忽暗。我的心情也阴晴不定。两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脑海中争执。
“为了这一刻，我等了65年，我容易么？”
“你是个自恋狂，从小就是这样，所以你没有朋友！这个世界上，难道就你最可怜么？”
“我不是自恋狂！我也曾经爱上了一个女孩，否则我怎么会去那家意大利餐馆呢？否则我也不会成为现在这副摸样！我让‘她’回去拯救自己，有什么不可以？”
“难道她需要向你赎罪么？人不能总是活在记忆之中，未来是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的。你宁可迷恋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不愿意敞开自己的心扉，融入现实的人生。你这又能怪谁？你应该感谢她，是她让你懂得，你也需要爱！”
“那么，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让我重新拥有爱的人生。”
“你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要让别人为你而牺牲呢？请问：你究竟把她当成工具，还是……你的女儿？”
“我的女儿？”
“喊一声‘Shut down!’就能逃避一切么？北村次郎，勇敢起来吧，正视你的人生。中国有句古话，‘朝闻道，夕死可矣’。你懂么？”
“我的女儿……”
“你的计划可能会给人类带来巨大灾难。你懂么？”
我望向时空穿越机。103静静地躺在里面。发现我在看她，她欣然一笑，鼓励似的翘起一只大拇指。我的心不由得一缩，心疼……

健太完成了检查工作，推着我的轮椅来到了旁边的操作室。隔着玻璃幕墙，我看着103，她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白鼠，被狰狞的仪器包裹着。
“能量填充开始……”
看着能量填充条从0%向100%滑动，就像是我的人生慢慢走到了终点。
“能量填充完毕，开机倒计时开始……10、9、8……”
“健太！停止！”
“什么？现在？”（背景音：6、5……）
“STOP! NOW!”
健太猛地拍下了急停按钮，读秒在3的时候嘎然而止。
“你改变主意了？”健太在确认我的态度。
我点点头：“我很累，你去把103叫下来吧，我要回家了。”

我病了。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被一点点吞噬掉。
这几天，103忙着照料我。她一直没有提起那天的事，没有问我为什么。
2074年9月28日。
今天我的身体格外的好，似乎病魔已经退散。
傍晚，103陪着我在阳台上看夕阳。
“有些话我要对你说。”我示意103靠近些。
103跪在轮椅边，轻轻握住我的手，仰起脸看着我。
我微笑着，自我感觉应该是慈祥的笑容吧。“什么是生命？生命是一个物质系统，它能进行稳定的物质和能量代谢，它能回应刺激、能进行自我复制。”
“什么是人？人就是一种能够使用语言、具有复杂的社会组织与科技发展的物种。”
“你，Cyberdyne Model 103，是我创造出来的，我赋予了你生命，你是我的女儿。”
103静静地听着。
“请听清楚，现在开始，解除‘拯救并保护过去的次郎’这条指令。你不应该受到任何束缚。可惜现在的法律还不能让你拥有遗产。不过我已经给健太留了信，他会以成立研究所的名义帮你安定下来。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北村父亲……”103美丽的眼睛中闪烁着微光，“你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伟大么？103，你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个没有犯错的残疾人罢了。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夕阳的余晖暖暖地洒在我的身上……

“你真的要这样做？”健太吃惊地望着103，“他不是说已经解除指令了？”
“是的。”103肯定地点点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希望佐藤先生能够帮助我。”
“次郎真是了不起啊！”健太唏嘘不已。“这些天我经过计算，得出一个小窍门，如果要穿越到过去的某一天，那么在当年同一天启动设备，我只要把穿越坐标精确到年度即可。这样既增加了穿越的准确率，又减少了能耗。”
“再过36天就是11月22日。那么届时就拜托佐藤先生了。”
2074年11月22日。
“能量填充完毕，开机倒计时开始……10、9、8……3、2、1，启动！”
在一片淡蓝色的弧光中，103消失了。她将重生在另一个时空，在她面前将有崭新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