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内到了关外，前前后后近大半个月的奔波，终于快要进了紫禁城神武门。她轻轻挑起了帘子，只见外头的夕阳缓缓落下，染红了半边的天空。
　　云衣知道，无论是落选还是应选，这番出来，便鲜少能够再回家乡了。而如今，她的身边只有沅心和沅意两个自幼贴身服侍的婢女跟随着，算是只身赶到北京城的，不免凄凉。
　　这边车夫还在赶车，只擦汗憨厚一笑，扬声道：“小姐，赶在今儿个日头落下前总能到了皇城。幸而路上赶得疾，才没误了小姐的大事。”
　　云衣闻言，眉心微微舒了舒，微微莞尔，轻声道：“多亏了您最后两日日夜兼程，才赶得上明日十月初八的入宫参选日子。”
　　“吁——”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夫望着前面的高耸的城门，气势磅礴，威仪而立，不觉兴奋道：“小姐，前面就是神武门了，咱们的马车只能到这里，皇城里头自是进不去的，不过稍后会有排车来接送小姐。”
　　云衣“嗯”了一句，算是应了车夫的话，却没有车夫那般雀跃之情，只由沅心沅意搀扶着下了车，这才微微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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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云衣遥见锦绣朱门缓缓打开，随着“吱呀”的开门之声，心里蓦然一紧。这扇象征着权势、恩宠之门，或许是许多人满心期待的紫禁巅峰。可繁华如斯，富贵过隙，却不是她心之所往。
　　如今路还稳稳踩在在脚下，却早已经不能回头。
　　方是下车，便有侍卫来核对名字，身份，然后一个领了车夫离开，另一个抱拳行了个礼，示意云衣随他走去。她应了下来，忙莲步移动，生怕落下了脚步，随着侍卫的指引上了另一辆马车。
　　想着这便“排车”了，心下了然几分，这才缓缓挑开帘子入内。

　　车子很大，足十人有余可坐，已经落了一半的人。均是参选的秀女。随身的婢女是不能上车的，只得跟着车旁边。云衣身旁没有沅心沅意，感觉尤为不习惯。
　　与众人微笑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既不熟识，她亦只是淡笑不语。对面的女子见她前来，笑着行了礼，言道：“这位姐姐好，我叫织锦，今年十三岁了，姐姐长得真好看，织锦一看就想与姐姐亲近，不知姐姐叫什么，可否愿意与织锦亲近？”
　　她的笑声极为动听，声音不大，笑晕却染了娥眉。瞧着不过是十岁的年岁，天真可爱。

　　云衣眸子轻闪，微微浅笑福了一礼，只道：“织锦小姐说笑了，小女小字云衣，若是织锦小姐不介意便可唤了我为姐姐，我年长你三岁呢。”
　　织锦听完话，倒是不怕生，忙嚷着坐在旁边，道：“姐姐生的真是漂亮，先前额娘总是夸奖我是生的好看的，可是姐姐更加好看。姐姐的额头生的这样好，一看便是大富大贵之人。”她压低了声音，凑到她的耳边，再轻声道，“比这里所有的秀女还要好看。”
　　她说话不避忌，只是随着自己的性子说，想到什么，便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了。而云衣听其如此言语，却不敢造次，忙低声言道：“织锦可折煞姐姐了，眼下秀女云集，佼佼者比比皆是，这样说恐欠安妥。”
　　她听后忙吐了吐舌头，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端坐着，却是闲不住，只得左顾右盼看着，一双眼睛充满了探究的意味，只感觉皇宫里的一切都是那样陌生和新奇。

　　彼时车内共七位秀女，其余的人有的笑容温婉，有的端庄贤淑，姿容样貌不一，家世地位亦有差异。
　　云衣通过闲聊得知，这位爱说话的小女儿，名唤做罗织锦的，乃江宁织造衙门罗正生的嫡女，年岁较于众秀女小一些，性子也活脱。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等过，又来了三位秀女，大家坐定后方才关了马车门，随即马车缓缓而行，载着一车人驶向大家都不知道的那个未来……
　　虽说是待选的秀女，却是走不得正门，马车绕着顺贞门穿过长长的甬道方是停在了一个院落。待云衣下车时，方看见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好端端便误了两个如花姑娘的一生，她心里终归是难受。虽然两人早说过不怨无悔，她也懂她们七窍玲珑的心思，却总是不安生。
　　一遭过神武门再入顺贞门，身处行行秀女之中稳步前行，迈上漫长的青石甬道，连绵宫阙咫尺可及，安知是否早已经退路尽无？
　　扑了一日风尘，面色如土。云衣只是微微小睡些了时候，便忙着起身，生怕出了什么岔子，不敢安歇。她对镜敛了妆容，瞧着自己气色不佳，只得用一些薄粉敷面，稍作打扮之后，才又翩跹了思绪，望着那一角湛蓝的天空，只觉一切恍然未知。
　　注释一：排车，清朝有记载，各旗选送的秀女，要用骡车提前送到京城。由于众多秀女的家庭背景不一，官宦人家尚有车辆，而兵丁之家只能雇车乘坐。因此，乾隆时规定：“引看女子，无论大小官员、兵丁女子，每人赏银一两，以为雇车之需。此项银两，著动用户部库银。”秀女们抵达京城后，在入宫应选的前一天，坐在骡车上，由本旗的参领、领催等安排次序，称为“排车”。本文选秀规则稍有改动，但大体尊崇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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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浮云蔽日（2）
　　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得外边有人敲门，云衣忙起身问了一句，只道：“什么事儿？”
　　外头的人恭敬回禀道：“启禀小主，内务府的张公公来了，在外厅候着各位小主们，请小主快些过去。”
　　云衣闻言，这才回过神来，一边淡淡在镜前梳理了自己的妆容，一边道：“稍后便来，你且去吧。”
　　不想人多等自己，也不想自己等她人，估摸了折中的时辰，她才莲步微移入了前厅。果不其然，到场的小主们已经不少，她一面颔首行礼问候，一面择了一个偏的位置等待。
　　不多时候大家已经纷纷到齐了。织锦是最后一个赶了过来的，气喘吁吁，虽然张公公并没有多说什么，面色总归是不好看的。

　　云衣聪慧，自然知道这些混的好的太监在紫禁城里，那都是比一般的主子都风光的，何况是皇帝或者宠妃身边的这些红人，更是所与人都不敢得罪的。
　　这张崔眉宇间尽是傲气，丝毫不放人在眼里。她虽不明堂堂七尺男儿为何委身内侍，也想不明白这样的生活又是如何能够使他们甘之如饴，只得沉默不语。
　　他交代的事情很多，听了烦杂，末了终于说完才放一行人走。不过是宫规云云，说的是雷厉风行，听者骇然。
　　只听见那边一个打扮艳丽的秀女转身便嗤笑说：“什么狗屁东西，絮絮叨叨这么久，还让不让本小姐好好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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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衣敛了思绪，这才颔首道：“恩，拿过来吧。”
　　沅意应了话，缓缓俯下身替她脱下了原先的绣花鞋，然后再将高底盆儿缓缓扣在脚上。尺寸合适，大小正好，只是蓦然穿上了这样一双鞋子，总觉得别捏无比。
　　云衣就这样怔怔望着这双高底盆儿，不觉有些生怕。
　　绣着海棠花纹的高底盆儿，镶着银线，做工细致，模样精巧，只是这样的一双鞋子，让她只觉得后背脊梁一阵寒冷，感觉那双鞋子就是禁锢自己的一个噩梦。
　　云衣不觉失笑，内心直直反问自己，沈云衣啊沈云衣，这双鞋子这样一穿上，还有脱下的机会吗？
　　左右试了试，又细细看了看，合脚是合脚，可偏偏就是不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