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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一碗。」
面前吊掛的青色木牌，教人敲了一下，玲瓏對來客點頭微笑，手裡已經丟了三顆青糰子下鍋。
靜靜看著鍋裡的糰子翻滾，玲瓏總會想起那個人，他愛吃糰子，每回總能吃上好幾碗，若非她擔心他吃多了吃快了要鬧肚疼，堅持每回只許他盛三顆，他可以一個人解決掉一大鍋。
「玲瓏，讓我再多來一碗吧！」
他吃完了三顆，總會涎著臉再討三顆，吃完了再討。那饞嘴的模樣，多半沒人認得出來他是衙門裡那個正氣嚴肅的大捕頭。
澆上骨湯，綴點香芹末，熱騰騰的湯糰子就能上桌。客人點頭稱謝，玲瓏微笑相回，有時候，她忍不住猜想自己之所以這麼拋頭露面、當爐賣糰子，就是圖這麼個片刻。因為那個她最想親端送膳的人沒了，只能依著一碗一碗糰子送往迎來間，回味思念。
她想念那個笑容。
曾經，她一次又一次在那溫暖的笑容前凝眉轉身，一次又一次拒絕他的好意，拒絕他的靠近；孰料等她終於在他的堅持下眷戀上那抹笑，現在卻只能在回憶裡尋找。
她沒想過永遠，真的。
她只是沒想過，緣分比她以為的還要短暫。
他說要走，她不攔，還替他把行李收拾妥當。她知道他要為他多年的義兄弟盡義氣。他那義兄弟一家，遭奸人所害，堂堂知縣大人和江南名捕，竟被人誣為據寶不貢、挾寶私逃的欽犯，對此他始終憤恨在心，她知道。所以，當他得到有可能翻案的轉機消息時，她知道他會怎麼做。
他許諾，只要一尋到他義兄弟，上京告了御狀，平反冤屈，他就會立刻回來。待他回來時，他會再求一次親。
她微笑送他出門，看他上馬，在晨曦薄霧裡遠行。一直到她人回到了石頭胡同，一個人在屋裡坐到天黑，才在乾了又溼、溼了又乾的淚痕裡，明白她對他的依戀。
回想多年相處的時光，他想迎她為妻，她卻只甘願作奴，反覆糾纏了再糾纏，她以為她照顧他只是為了報恩，殊不知她的念頭早在每一日的相處裡變了質。
原來，她對他，到底還是貪圖的。
分離，讓人相思。在每一日等待他回返的消息中，她終於願意承認自己的念想。她在心裡暗下決定，等他回來，等他再次求親，這一回她會給他不同的答案。
可惜，她等到了消息，卻沒等到他。
消息傳來的那天，她正在為他納一雙鞋底。捕快班裡的李奇，是他最信任的手下，那天李奇趕著跑進院裡敲門，還帶來一隊人、一車財貨。
欸呀……他們那時是怎麼說來著？
玲瓏想了想，思緒陷入重重回憶之中，那時來來去去人影太多，紛紛雜雜事情太多，有些細瑣她都記不清了，只記得他的北行被批了個擅離職守的罪名，多年捕頭資歷被免，薪餉全被官衙給扣了，若不是祖傳的家宅還有他地方上的遠親幫著說話，玲瓏說不准連石頭胡同的小院都留不住，只能再次流落街頭。
當時人情冷暖苦寒滋味，可半點沒少嚐過。
她口不能言，對於一切只能靜靜默默的看著，才明白，原來他即使什麼都顧不了，卻是拚了力也設法要顧全她的未來。
呵……那個執著又善良的傻子呀……
啊，對了……那些聲稱來自北方城堡的玄衣護衛是這樣說的，他們說是奉了大堡主和二堡主之命，帶來他遭難的消息，同時送回他的遺物與補償的心意。
原來，他尋到了他的義兄弟，卻在上京途中遭人害死，而他的義兄弟也冤死獄中。如今，歹人奸官已經伏法，他義兄弟一家罪名平反，而他因擅離職守遭撤的捕頭頭銜也將回復原職榮退。
只有遺物，沒有屍體，不見骨灰，讓她很難相信他真的死了。可是那領頭的護衛轉述說，他是在他義兄弟懷裡斷的氣，人是二堡主親手埋的。當時事態緊急，只能草草下葬，不料後來山動，竟尋不到原本埋屍的地點。
那護衛還說：
「二堡主保證只要一尋到屍骨，必將立即送江捕頭回鄉，重新入土為安。」
一套捕頭衣裝，一顆灌銀骨骰，就是他的遺物。
看到那顆骰子，她不信也得信了。
那不是他會離身的物件，因為她的也不會離身。
那一日，她把所有人請出去，只留下他的遺物。
除了他的東西，其他的，她一概不要。

「玲瓏，我們來了，快快多下幾個糰子，兄弟們要餓扁了。」
碼頭上的船工們搬完了貨，全擠到這裡來，青白木牌被敲得晃晃蕩蕩。小小竹棚，一下子擁擠起來，每張桌每張椅上都有人，還有人端著碗站著吃蹲著吃，大鍋裡一鍋糰子撈起又下了一鍋，玲瓏的手沒落下，眼底的淚也沒落下。
那都已經是四、五年前的事了，撫了撫胸口，頸上的皮繩現在串了兩顆骰子。確認兩顆骰子密密的相靠一起，玲瓏舒心微笑，縱使人不能成雙，還有骰子成對，也足夠了。等她的時間磨完，她就會帶著骰子去尋他。
等下輩子，她能說話，不啞也不瘸，她會在最好的年華裡等著他來。
送完最後一碗糰子，玲瓏回到灶台前，這時，青白木牌又各被敲了一下。
抬頭一看，看見來人，玲瓏點點頭，轉身瞧不著空位，便指了指後頭，那個身穿藍衣，頭戴罩紗黑帽的人便轉身離開棚前。
青白糰子各取了三顆下鍋，玲瓏知道那個人會到竹棚後頭去，就著那張她用來歇腳的小凳坐著等她。
這個人，住在江對面，約莫從去年開始，每天都會搖船渡江過來。一上碼頭，就來她攤子裡吃上一碗青糰子和一碗白糰子。
沒人知道他的來歷，只當他是個流民。自從幾年前的知縣被整肅撤換，新來的父母官倒是多了些照顧百姓的舉措，海口幾個縣，江水倒灌泛濫成災，災民無處安生逃到這個縣城來，就給安置在江對面的村落裡。
後來聽說很多人都返鄉去了，他卻還留在這裡，每日渡江來吃糰子。
他總是在快收攤前才來，默默吃完糰子就走。時間久了，雖沒說過話，卻也知道他不喜人近身，即使喝湯吃食也不願摘下紗帽，所以，每一回他來，玲瓏就會替他尋個隱秘一點的座位，省得遇上無聊的客人，愛找他麻煩。
儘管他不回話、不還手，只是身手快速的退避，但總有無聊好奇的人，想探知他為什麼不論天寒氣暑，都渾身包得死緊，像是半點風也吹不得。
有一回，一個地痞上門，說沒幾句話突然出手，沒扯落他帽紗卻拉破他衣袖，害得在場的人都看見他那衣服破口處細碎密佈的疤痕。那一日他摀著衣袖倉惶而逃，而玲瓏氣得不顧自己身高還不足對方肩頭，抄起椅凳就砸向那地痞，說不了話的啞嗓，拚了勁嘶吼，又哭又鬧，才引得攤子上的客人和碼頭上許多人來，跟著幫忙把那地痞趕跑。
旁人不解她為何會如此激動，只是勸她，告訴她下回那地痞再敢來鬧事，就替她去報官。
只有她心裡清楚，她是因為他。
那個人的背影很像他。
那個人總掩著面，正好可以讓她想像他是他。
她總是悄悄的把他當成他。
因此，她不容許有人在她面前欺負他。
「玲瓏，發什麼愣呢？鍋裡的糰子都浮起來好一會兒了，還不快些撈起來！」
一聲尖銳女嗓響起，才猛然被人從回憶裡喚回，玲瓏趕緊將鍋裡的糰子撈進碗裡，青糰子一碗，白糰子一碗。青糰子澆了骨湯，白糰子燙了清水再添上一匙桂花糖水，好了兩手一端，繞過眼前人，直直走向竹棚後頭，端上小桌。
深深的點了頭，向帽紗裡的人致歉，那人立刻站起連連搖首，搖得連帽紗都跟著晃蕩飄揚。隱隱看見那帽紗下的臉皮，似是還覆上一塊獸皮，只挖了五孔，能視物，能呼息，能吃食……玲瓏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不能以真面目視人，但她只要一想起那些傷痕，就不忍心追問探詢。
「謝……謝……」
那粗啞似被零碎切割過的聲音，勉力的說出一句話。
露出一抹微笑，玲瓏搖了搖頭，伸手示意那人趁熱快吃，就回到前頭忙碌了。
跟隨的視線，不曾移轉，不捨錯過，只是一路牢牢釘鎖，深深凝望。

「玲瓏，你最近怎麼老恍神？不會是太累了吧？」
說話的是等著來幫忙收攤的白麗，方才也是經她提醒，鍋裡的糰子才沒泡爛了皮，玲瓏尷尬的笑了笑，搖搖頭。她也不懂，今天自己怎麼會有這麼多過往回憶尋上門？
這時，一對男女走近攤子。
男女外形出色，一身銀白衣裝打扮貴氣卻不顯驕奢，引來周遭無數注目。好多人心裡都想著，莫非這玲瓏的糰子攤已經好吃到遠近馳名，連達官貴人都要特地來吃上一碗？
他們緩步行到攤子前，男的開口問：
「店家，請問今日糰子還有嗎？」
低頭攪鍋的玲瓏沒聽見，回答的是白麗：
「有是有，不過我們快收攤了……」
「對不住，我們特地從北方來，就是想嚐這糰子的滋味。我內人多年前有緣吃過，始終念念不忘，牢記在心。」
「這樣啊，那自然是好，你們想吃甜糰子還是鹹糰子？玲瓏，既然他們都特地來了，你就再幫他們煮一碗吧……」
白麗邊說，邊推了推玲瓏。
玲瓏這才發現來了客人，抬頭一笑，卻對眼前人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因為，這對令人驚艷的男女，男子她雖素不相識，但女子神容卻讓她越看越感到極度熟悉。她，像極了玲瓏曾經熟識的一個人，一個應該已經死去的人。
「玲瓏姐，好久不見了。」
待女子開口，一聽見那熟悉的音嗓，玲瓏手裡的鍋勺頓時鬆脫落地。
（待續）

標題的☆記一應該拿掉才對呀………算了，你們懂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