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之后她又叹了口气。心凉也是心软,她回转过身俯视太守。
你闭上眼睛罢。
太守像个听话孩子似地乖乖闭上眼睛。
然后司徒蔷的匕首风一样划过太守的脖子。
匕首是司徒蔷用来防身的,同长剑不同淬了毒。主要是用来防深山的野兽,所以淬了短时间内神经麻痹致死的毒。
没有痛苦,没有一点痛苦。太守闭着眼睛终于如释重负地安睡去。
走出寂静的空城,只有呜呜的风声为死去的姓名送葬。干裂的地,苍黄的天。
后来。
只是一次机缘巧合救了许家堡的大小姐,才发现女人居然能比疫病更缠人。司徒蔷开始选择无视,不过被抓到许家堡的时候实在是感到有些头疼。
许婉儿每天来探视,每天说一大通一大通的话。司徒蔷只是看着她,并未曾听进一个字。
有时她会想,麻烦归麻烦,在这里也可以暂且休息一下。正因为这样的生活不可能属于自己,就当是闹剧一场罢了。许婉儿是个好姑娘,爹也那么疼她,应该拥有自己真正的幸福。
因此趁乱逃走的时候她并不曾愧疚。
好姑娘,祝你幸福。
有时候司徒蔷会偶然间想起曾经的自己。若是父兄都在,自己该是会有怎样的生活。兄长是父亲的骄傲,是司徒蔷努力的榜样。不过哥哥曾经私下里告诉她其实他一点也不想接任父亲的职位,他想要带兵打仗当将军。到时候建功立业,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
这样的梦,终究只能是梦了。哥哥死的时候司徒蔷第一次认识到了死。司徒蔷握起哥哥冰凉的手,旋即立马被父亲甩开。那天晚上父亲抱着哥哥的尸首谁也不得靠近,他哭得像个孩子,那么无助那么可悲。
出殡那天,下雨了。长安之大没有司徒一家容身的地方。牛车载着哥哥的灵柩他们在霏霏冷雨里踏上离乡的长路。雨水溅湿木质的棺椁,他们没有伞,父亲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在前头,以往高大的背影现在仿佛是干枯的宣纸,雨水一浸就全散了。
走上城郊的山坡她最后回望了一下曾经被称为家乡的地方,长安城一片烟雨朦胧。
很久以来司徒蔷以为是哥哥的死导致父亲的疯。许多年后她逐渐明白,与其为父亲至死仍认不出她这个女儿而悲伤,倒不如理解父亲的可怜。比起丧子之痛,身为军医自己却无法救治感染瘟疫的儿子的无能,由此而来锥心刺骨的悔恨,才是父亲失心发疯的本源所在。
谁也救不了。原来我谁也救不了。父亲是在这样的绝望里死的。
许多年之后司徒蔷觉得其实父亲一直是清醒的。即使自己扮作哥哥,也徒只是在父亲面前一再提醒他的悔恨。
父亲……拒绝自己的救援。
因为他废了。作为一个医生,他已经废了。他无法面对病人的死亡。
其实,对于一个医者来说,你救不救,和病人死不死没有关系。不顾一切倾尽全力去救那些必将会死去的人。那是在赎罪,是在救我那颗什么都已经失去的心。
司徒蔷很少想起曾经的往事,那些事情不用刻意去想也不用刻意去忘。只是在加入大汉菁英飞羽部队后她偶然想起了兄长当年的那个愿望。现在进入军营的人反而是我。也许,我在扮作哥哥的时候也扮演了哥哥灵魂吧。
司徒蔷不是没有想过,如果代替哥哥感染瘟疫死去的人是她,而活下来的是哥哥的话,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或许这正是她的愿望。
飞羽确实是个神奇的地方。司徒蔷终于发现孤身一人的日子过得有多么悲惨。以往她不觉得,在这些人身边时她才幡然醒悟。这就是,所谓的“同伴”么?她笑着把自己从中圈出来。司徒蔷永远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执着。
原来看着别人温暖自己真的会冷。可是司徒蔷学不会在雨里给人就伞。
从长安城出来的那一天,没有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