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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文】—— 《 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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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广西1楼2022-08-26 09:47回复
      现在也无非就是这茶馆里的空气有些紧张。
    “还是这样么?”三角脸的拿起茶碗,问。
    “听说,还是这样,”方头说,“还是尽说‘熄掉它熄掉它’。眼光也越加发闪了。见鬼!这是我们屯上的一个大害,你不要看得微细。我们倒应该想个法子来除掉他!”
    “除掉他,算什么一回事。他不过是一个……。什么东西!造庙的时候,他的祖宗就捐过钱,现在他却要来吹熄长明灯。这不是不肖子孙?我们上县去,送他忤逆!”阔亭捏了拳头,在桌上一击,慷慨地说。一只斜盖着的茶碗盖子也噫的一声,翻了身。


    IP属地:广西4楼2022-08-26 0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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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发了疯么?你还没有知道?”方头带些藐视的神气说。
      “哼,你聪明!”庄七光的脸上就走了油。
      “我想:还不如用老法子骗他一骗。”灰五婶,本店的主人兼工人,本来是旁听着的,看见形势有些离了她专注的本题了,便赶忙来岔开纷争,拉到正经事上去。
      “什么老法子?”庄七光诧异地问。
      “他不是先就发过一回疯么,和现在一模一样。那时他的父亲还在,骗了他一骗,就治好了。”


      IP属地:广西6楼2022-08-26 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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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灰五婶怒目地笑了起来,“莫胡说了。我们讲正经话。他那时也还年青哩;他的老子也就有些疯的。听说:有一天他的祖父带他进社庙去,教他拜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社老爷,瘟将军,王灵官:这些都是迷信传说中神道的名称。社老爷即土地神;瘟将军是掌管瘟疫的神;王灵官是主管纠察的天将,道教庙宇中多奉为镇守山门的神。老爷,他就害怕了,硬不拜,跑了出来,从此便有些怪。后来就像现在一样,一见人总和他们商量吹熄正殿上的长明灯。他说熄了便再不会有蝗虫和病痛,真是像一件天大的正事似的。大约那是邪祟附了体,怕见正路神道了。要是我们,会怕见社老爷么?你们的茶不冷了么?对一点热水罢。好,他后来就自己闯进去,要去吹。他的老子又太疼爱他,不肯将他锁起来。呵,后来不是全屯动了公愤,和他老子去吵闹了么?可是,没有办法,——幸亏我家的死鬼那时还在,给想了一个法:将长明灯用厚棉被一围,漆漆黑黑地,领他去看,说是已经吹熄了。”


        IP属地:广西8楼2022-08-26 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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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就好了的!”她又用手背抹去一些嘴角上的白沫,更快地说,“后来全好了的!他从此也就不再走进庙门去,也不再提起什么来,许多年。不知道怎么这回看了赛会之后不多几天,又疯了起来了。哦,同先前一模一样。午后他就走过这里,一定又上庙里去了。你们和四爷商量商量去,还是再骗他一骗好。那灯不是梁五弟点起来的么?不是说,那灯一灭,这里就要变海,我们就都要变泥鳅么?你们快去和四爷商量商量罢,要不……”
          “我们还是先到庙前去看一看。”方头说着,便轩昂地出了门。
            阔亭和庄七光也跟着出去了。三角脸走得最后,将到门口,回过头来说道:“这回就记了我的账!入他……。”


          IP属地:广西10楼2022-08-26 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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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还如平常一样,黄的方脸和蓝布破大衫,只在浓眉底下的大而且长的眼睛中,略带些异样的光闪,看人就许多工夫不眨眼,并且总含着悲愤疑惧的神情。短的头发上粘着两片稻草叶,那该是孩子暗暗地从背后给他放上去的,因为他们向他头上一看之后,就都缩了颈子,笑着将舌头很快地一伸。
              他们站定了,各人都互看着别个的脸。
            “你干什么?”但三角脸终于走上一步,诘问了。


            IP属地:广西12楼2022-08-26 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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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两眼更发出闪闪的光来,盯一般看定阔亭的眼,使阔亭的眼光赶紧辟易了。
              “你吹?”他嘲笑似的微笑,但接着就坚定地说,“不能!不要你们。我自己去熄,此刻去熄!”
                阔亭便立刻颓唐得酒醒之后似的无力;方头却已站上去了,慢慢地说道:“你是一向懂事的,这一回可是太糊涂了。让我来开导你罢,你也许能够明白。就是吹熄了灯,那些东西不是还在么?不要这么傻头傻脑了,还是回去!睡觉去!”


              IP属地:广西14楼2022-08-26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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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成!你没法开!”
                “……”
                “你没法开!”
                “那么,就用别的法子来。”他转脸向他们一瞥,沉静地说。
                “哼,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


                IP属地:广西16楼2022-08-26 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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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似乎并不留心别的事,只闪烁着狂热的眼光,在地上,在空中,在人身上,迅速地搜查,仿佛想要寻火种。
                    方头和阔亭在几家的大门里穿梭一般出入了一通之后,吉光屯全局顿然扰动了。
                    许多人们的耳朵里,心里,都有了一个可怕的声音:“放火!”但自然还有多少更深的蛰居人的耳朵里心里是全没有。然而全屯的空气也就紧张起来,凡有感得这紧张的人们,都很不安,仿佛自己就要变成泥鳅,天下从此毁灭。他们自然也隐约知道毁灭的不过是吉光屯,但也觉得吉光屯似乎就是天下。


                  IP属地:广西18楼2022-08-26 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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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么,”四爷也捋着上唇的花白的鲇鱼须,却悠悠然,仿佛全不在意模样,说,“这也是他父亲的报应呵。他自己在世的时候,不就是不相信菩萨么?我那时就和他不合,可是一点也奈何他不得。现在,叫我还有什么法?”
                    “我想,只有,一个。是的,有一个。明天,捆上城去,给他在那个,那个城隍庙里,搁一夜,是的,搁一夜,赶一赶,邪祟。”


                    IP属地:广西20楼2022-08-26 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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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阔亭大声道,“就糟了!”
                        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子又来冲上茶。阔亭便不再说话,立即拿起茶来喝。浑身一抖,放下了,伸出舌尖来舐了一舐上嘴唇,揭去碗盖嘘嘘地吹着。
                      “真是拖累煞人!”四爷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这种子孙,真该死呵!唉!”
                      “的确,该死的。”阔亭抬起头来了,“去年,连各庄就打死一个:这种子孙。大家一口咬定,说是同时同刻,大家一齐动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谁,后来什么事也没有。”


                      IP属地:广西22楼2022-08-26 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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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倒,确是,一个妥当的,办法。”老娃说,“我们,现在,就将他,拖到府上来。府上,就赶快,收拾出,一间屋子来。还,准备着,锁。”
                        “屋子?”四爷仰了脸,想了一会,说,“舍间可是没有这样的闲房。他也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好……”
                        “就用,他,自己的……”老娃说。
                        “我家的六顺,”四爷忽然严肃而且悲哀地说,声音也有些发抖了。“秋天就要娶亲……你看,他年纪这么大了,单知道发疯,不肯成家立业。舍弟也做了一世人,虽然也不大安分,可是香火总归是绝不得的……。”


                        IP属地:广西24楼2022-08-26 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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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自然!”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
                            四爷沉默了。三个人交互看着别人的脸。
                          “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四爷在暂时静穆之后,这才缓缓地说,“可是他总不好。也不是不好,是他自己不要好。无法可想,就照这一位所说似的关起来,免得害人,出他父亲的丑,也许倒反好,倒是对得起他的父亲……。”


                          IP属地:广西26楼2022-08-26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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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猜。”一个最大的说,“我再说一遍:
                              白篷船,红划楫,
                              摇到对岸歇一歇,
                              点心吃一些,
                              戏文唱一出。”
                            “那是什么呢?‘红划楫’的。”一个女孩说。
                            “我说出来罢,那是……”


                            IP属地:广西28楼2022-08-26 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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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都吃惊,立时记起他来,一齐注视西厢房,又看见一只手扳着木栅,一只手撕着木皮,其间有两只眼睛闪闪地发亮。
                                沉默只一瞬间,癞头疮忽而发一声喊,拔步就跑;其余的也都笑着嚷着跑出去了。赤膊的还将苇子向后一指,从喘吁吁的樱桃似的小嘴唇里吐出清脆的一声道:“罢!”
                                从此完全静寂了,暮色下来,绿莹莹的长明灯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龛,而且照到院子,照到木栅里的昏暗。


                              IP属地:广西30楼2022-08-26 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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