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猫一瞬间抬起头来,目光雪亮地看着黑小虎,没有说话。
“而那个云曦,”黑小虎慢慢拿起小几中间的酒坛给自己满上,“若不是因为她,你不会现身,蓝兔就不会来,你也不会让她来替我疗伤……好笑,你竟然让她来救我?你知不知道她修的冰魄剑法,来救我的时候她冰寒的内息压都压不住自己的寒毒,你让她来替我解同她气息完全对冲的毒,直接要了她的命?”
黑小虎低声:“你几时知道她身体如何,你几时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你只是受不了自己内心的谴责就选择离开,从此带着另外的女人游山玩水,可曾想过她那样清冷孤傲的人会放下缠身的事务、为了找你而跋山涉水?”
“云曦姑娘为你死了,你可以抱着她的尸体从云阳一路追清修追到袁家界,蓝兔死了,你居然连触碰她一下都不肯?”黑小虎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怒火,“你把她当做什么?她这一条命当真活该分分寸寸都为你折损殆尽么?!”
“你的大半辈子用来给正道卖命,小半辈子用来反省自己这个命卖得值不值得,前后两个女人为你死了,你问你自己,她们是死在你说的这些魔道的手里么?”黑小虎握着酒盏,指节发白,他狠狠一笑,“什么是正,什么是邪,我不是老早就问过了么,你现在来跟我说你不是什么胸怀天下的好人,你不觉得迟了么。”
冷冽的酒香氤氲了一室,窗外的风卷着雨水打进来,打湿了窗边绣花的帷幔,将烛火刮得摇晃不止。
“黑小虎——我真想杀了你。”虹猫按住黑小虎的手腕,鼻息间尽是酒气,“反正现下你伤得半分内劲都使不出来,我就算没有功力,未必杀不了你。”
手腕被猛地一晃,一盏酒全部撒掉,黑小虎漫不经心地将手抽出来,拥着狐裘,自顾自地满上酒,同虹猫放在桌上的白瓷酒盏一碰,端回来抿了一口,浅浅一笑:“是,你未必杀不了我,但落华一定杀得了你。就算如此不济,我还有女人,你有什么?”
黑小虎顿了顿,满意地看着虹猫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又道:“我黑小虎出入江湖拼杀十二年,以前为的是病重的父王,现在为的是温柔的妻儿——你呢?以前为的是死去的父亲,现在为的是死去的女人——你要守护的人都死了,你还在拼命什么?拼命杀了仇人破坏了别人要守护的东西你就正义了么?这条路从一开始,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该珍惜什么该随它去,你就全部都没弄清楚吧?”
“铮、擦——叮!”长虹剑陡然出鞘,挥得离得近的烛火都抖了几抖,最终被黑小虎翻掌用一个酒盏格住。
虹猫双手握着剑柄,半个身子已经跪到了黑木小几上,一双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怒火。
不清楚……为什么不清楚?!
他花了这么多年才明白的道理,他从一开始就这样珍惜的平静的生活……如果不是被黑心虎打乱,如果不是被这些狼心狗肺的谋利之徒打乱,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么?!
他是一个人,有感情会痛苦的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自己至亲的人惨死他人手中,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被无情地打碎,他怎么可能“为了不破坏别人要守护的东西”就不复仇?!
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别人却有要守护的东西……哈……他最后是有这样想过,所以他昏了头,昏了头才让蓝兔来救黑小虎——
不只是为了逃避她纯净的眼神,还因为他忽然想到黑小虎有一个家,有那样爱他的妻儿在等他在依靠他,他不能死。
因为他虹猫从来就没有体会过拥有那样一个家的感觉……就算和黑小虎不是一路人,就算明明不应该,他心底里还是会羡慕。
关于母亲的回忆几乎没有,关于父亲的回忆已经全部被父亲的死覆盖,终于当他遇到蓝兔,并且幻想过自己是否会有一个儿子的时候,这一切都是虚妄了。
如果他虹猫有一个家庭,有一个即将九岁的儿子,他如今握剑的手会是怎样的优雅而坚定,他如今的气度风采将是怎样的温和而从容。
可是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有什么,江湖就毁掉他的什么,他的念想他的希望都被扼杀在最初的时候,到最后,他心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灵魂也一块一块地空缺,心只是痛。